人间难相见

5 分钟阅读 日常随笔

历历相期一日间,来时双鬓已成寒。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相见是一件寻常事。山不过几重,水不过几程,纵然各自远行,只消一纸书信,一叶轻舟,便能于某个春日的午后,再坐回旧日窗前。那时庭中的树还低,檐下的雨也轻,杯中茶未冷,谈起后会之期,不过随手在岁月里落下一笔,仿佛来日宽长,尽可从容领取。

后来才知道,人一旦转身,隔开的往往并非山河。

那年送别,城外草色初青。你说此去不过数月,待秋风起时,当携一坛新酿归来。我们立在驿道旁,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说旧寺的钟声,说城南将开的荷花,说某位故人的近况,也说天下纷乱,身世浮沉。真正想说的,反倒一句没有出口。

马蹄渐远,尘土扬起,我仍立在原处。那时不觉得此别深重,只看见斜阳照在柳枝上,万物安静,仿佛所有离散都有归期。

秋风来了,你没有回来。

又一个秋天过去,城南的荷花开了又谢,旧寺换了住持,檐角的铜铃在几场大风中失了声音。偶尔有书信辗转而至,墨迹淡,纸页薄,写途中所见,写一地风雪,写病后初愈,也写来年必归。每一封信里,都有一个未曾抵达的明年。

起初,我还会细数日子。后来只记得节气。

春水涨时,想你大约正在江上。夏雨深时,想你也许借宿山寺。霜降以后,北风吹进窗缝,我便猜想远方是否已经落雪。世事在猜想中渐渐远去,人也在等待中慢慢沉静。

多年之后,你忽然归来。

那日没有预兆。午后的门被轻轻叩响,我放下手中的书,走过空庭,看见你站在阶下。衣衫沾尘,眉目依旧,却又全然不同。你看了我片刻,笑说,原来你也老了。

我这才看见,你的双鬓已白。

我们隔着数级石阶,竟一时无话。那些积压了多年的言语,曾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想过,真正相见时,却如山中积雪遇见春阳,悄然化去,只剩檐下滴水,一声一声,落在寂静里。

立谈尘外还相忆。

我们坐回旧日窗前,窗还是那扇窗,桌案已经换过,庭中的树长得高大,枝叶遮住了半边天光。茶烟升起,浮在你我之间。你说这些年去过许多地方,见过大江夜雨,也见过荒城残雪;曾与人长谈至晓,也曾独自卧病客舍;曾以为功名可取,后来又将所得尽数放下。

我听着,偶尔问一句。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经你的口说出,竟都显得平静。仿佛万里奔波,几番生死,到最后也只是灯下几缕轻烟。

我也说起这些年的生活,旧友散落四方,书房漏过雨,院墙修过两次,曾经常来的客人渐渐不再出现。日子没有传奇,只是一日接着一日。晨起扫阶,午后读书,黄昏看鸟归林。偶有故人消息传来,也多半隔着生死。

说到这里,我们都停了下来。

窗外有风穿过树叶,旧瓦上落着斑驳的光。多年前,我们曾在同一间屋子里纵论天下,以为尘世纷纭终可看破,以为只要心意相通,便不会被岁月分开。如今再谈尘外之事,才知道山水容易越过,人世最难相守。

同住人间又是难。

人间这样大,容得下千城万户,容得下无数道路,却未必容得下两个旧人长久相见。各自有命,各自有业,各自被亲眷、病痛、责任与偶然牵引。今日同坐,明日仍可能天涯。所谓团聚,不过是漫长离散中偶然亮起的一盏灯。

那晚,我们都没有睡。

夜深后,移灯到廊下,听远处犬吠,听井边落叶。你忽然说,早年一直以为迟些再见也无妨,如今才明白,世间许多事经不起一个“迟”字。

我没有回答。

月色落在庭中,照见青苔,也照见石阶上的裂纹。那裂纹极细,却已深入石中,像岁月无声留下的痕迹。人也如此。见面时仍能相认,谈笑时仍似从前,身体里却早已藏着许多无法诉说的风霜。

天将亮时,你说还要走。

摸到那封多年前的旧信,纸已发黄,上面仍写着秋后归来。我将信递给你,你看了很久,低声笑道,原来一个秋天,竟走了半生。

城门开启,晨雾尚未散尽。我们沿旧路走到当年送别的地方。柳树早已不在,驿亭也只剩半堵残墙。远处有人赶车经过,车轮碾过湿土,留下两道深痕。

临别时,你说,不必再约归期。

我点头。

约定原是年轻人的事。那时相信日月可以安排,相信重逢总在前方。到了后来,才懂得每一次相见都近乎偶然,每一次对坐都应当视作最后一次。话要当下说,茶要当下饮,故人就在眼前,便不要把心意留给来年。

你渐渐走入晨雾。

我立在路边,看那身影越来越淡,终于与山色相合。风吹过来,衣袖微寒。我忽然想起当年城外送别,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看一个人远去。

只是那时鬓发尚青,以为一日可期。

如今满头风雪,才知道人间最深的遗憾,并非永不相见,而是曾经相见,却总以为以后还有许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