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住的肉身

3 分钟阅读 日常随笔

人像暂住在肉身里的旅客。

起初嫌房间狭窄,嫌鼻梁不够挺,嫌双腿走得不快,仿佛更换一副形骸,人生就会顺利。

住久了才发现,这房子替你挡过寒,抱过所爱的人,也在最伤心的夜里坚持呼吸。伤疤、皱纹和迟钝,都不是背叛,而是维修记录。

既然终有退房的一日,就更该善待这段租期。给它食物、睡眠和适度的阳光,不拿别人的房子羞辱它。身体不是完美器物,是唯一陪你走完全程的家。

青春时,我只把身体当作外观。镜子、体重和他人的目光决定心情,很少问它是否疲惫、是否疼。为了符合某种标准,我让它挨饿,又在无法坚持时责怪意志薄弱。身体像沉默的租屋,被住客不断改造,却没有发言权。

一次受伤使我重新认识双腿,几周不能自由行走,才知道从卧室到厨房的十几步包含多少协调。康复训练缓慢,每抬高一点都值得庆祝。功能取代外观成为尺度,我第一次真诚感谢这副曾被挑剔的身体。

身体也承载关系,肩膀记得恋人的重量,手掌记得亲人临终的温度,鼻子会因某种香味突然回到旧屋。我们以为记忆住在头脑,其实全身都是房间。善待身体,也是在保护那些与人间接触过的痕迹。

退房之日无法预知,照料并非为了获得永生。它只是让居住期间少一些无谓损耗,也让我们有力气去爱、工作和观看世界。房子终会老旧,门窗会破败,仍值得每日通风、修补。衰老不是房屋失去价值,而是居住方式需要改变。

我开始对镜中的变化少一些敌意,白发出现就观察它怎样反光,皱纹加深便想起哪些笑与忧曾反复经过。接受不等于拒绝医疗和保养,而是不把所有变化视为失败。修房可以为了舒适安全,不必假装房子从未住过人。

也有些身体从一开始就与主流标准不同。障碍、慢性病和各种差异,不应使居住者被看作不完整。环境若提供坡道、辅助工具和合理支持,许多所谓限制便会改变。善待肉身不只是个人饮食睡眠,也包括共同建设一个让不同身体都能有尊严居住的世界。

我们住在这副身体里,也共同生活在一个应为所有身体留下通道的社会里。

每一种身体都应拥有门、路与被认真倾听的消息。

我也开始感谢身体没有语言时仍不断表达,疲倦使眼皮沉,疼痛让手缩回,快乐时胸口会松开。我们住在其中,却终身都在学习它的方言。善待这间房,也就是愿意耐心听完这些不够流利却十分诚实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