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嵩山普寂禅师,神秀之嗣,住嵩岳二十年,后弘化两京,开元二十七年坐灭兴唐寺,世寿八十九,谥大照。北宗以观心看净、方便渐修为家法,故此五则不取棒喝,但以拂尘看净一路立机,依其生平次第编为:玉泉受法、嵩山宴坐、两京弘化、滑台之诤、兴唐坐灭。
一、玉泉受法
首偈
明镜高悬一室清,
尘来尘去本无生。
殷勤拂拭非他事,
照彻还他镜面平。
机缘
普寂禅师初参大通于玉泉。大通问:「汝从何来?」师曰:「从信都来。」大通曰:「将得甚么来?」师曰:「不曾将得一物。」大通曰:「既不将物,参我作甚么?」师良久。大通曰:「观心看净,会么?」师曰:「学人正是不净,如何观得?」大通曰:「净在不净处,尘起即拂,拂处便净。」师于言下,于身心如有所拭。
师后问大通:「时时拂拭,何时得了?」大通曰:「了时亦拂。」师曰:「了更何拂?」大通曰:「尘本无尽,照亦无尽,汝莫求了。」师礼拜。
僧问师:「东山一脉,以何为要?」师曰:「明镜当台,未尝拒尘,亦未尝留尘。」僧曰:「拒留俱泯,镜在何处?」师曰:「尔眼前是甚么?」
师依弘景律师受具,复参大通。或问:「既习毗尼,又学看净,二法相妨否?」师曰:「戒是拂身,净是拂心,一拂到底,何曾有二。」
问:「神秀和尚道莫使惹尘埃,争奈尘自来何?」师曰:「来便拂,拂便净,正在尘来处用功,怕尘作么。」
颂古
举大通示观心看净,师问时时拂拭何时得了,大通云「了时亦拂」:
镜里何曾有去尘,
拂时即净净时贫。
莫将了字横心上,
照尽千山不属人。
二、嵩山宴坐
首偈
二十年来嵩岳云,
一龛宴坐冷尘氛。
不曾别有安心法,
坐到心空岳自分。
机缘
大通既灭,师隐嵩山,宴坐二十年。或问:「和尚终日端坐,求个甚么?」师曰:「不求。」曰:「不求又坐作么?」师曰:「坐则不求,求则不坐。」
有僧自南方来,曰:「南宗顿了,一念相应便是佛,何用枯坐?」师曰:「汝一念在甚么处?」僧拟对。师曰:「早是坐了也。」
会善寺僧问:「如何是嵩山境?」师曰:「岭云自起,潭月自沉,老僧自坐。」曰:「三个自,还相干也无?」师曰:「各各分明,何曾相借。」
僧问:「宴坐之中,妄起时如何?」师曰:「起处便看。」曰:「看后如何?」师曰:「看亦放下。」
一行未显时,依师于嵩山。问:「弟子习历算,推步无差,于道相应否?」师曰:「算尽天上星,算得心上一念么?」行曰:「念无形,如何算?」师曰:「无形者看,看者即算。」
僧问:「和尚二十年只看一净,得无单调?」师曰:「净无两个,看者日日新。」
颂古
举南方僧诘枯坐,师问「汝一念在甚么处」,僧拟对,师云「早是坐了也」:
顿超一念笑枯禅,
拟问之时已宛然。
莫道嵩山无伎俩,
云生石上月生天。
三、两京弘化
首偈
诏入神都坐讲筵,
万人围绕一灯然。
从教方便开多路,
路路都归未举前。
机缘
开元中,诏住敬爱寺,公卿士庶日填门。有贵人问:「弟子政务缠身,如何修道?」师曰:「政务起时,看是谁起。」曰:「无暇看。」师曰:「无暇底,正好看。」
僧问:「和尚开五方便,方便岂非渐次?」师曰:「一门是方便,五门是方便,无门亦是方便。」曰:「无门作么开?」师曰:「尔从何门入来?」
转兴唐寺,上堂示众:「汝等终日攀缘,唤作妄想;老僧终日宴坐,亦唤作妄想。会么?拂者是尘,不拂者亦是尘。直待尘尽,方知镜在尘中。」
有僧问:「弟子看净已久,净相现前,是究竟否?」师曰:「净相是尘。」僧惊。师曰:「连净亦拂,方得相应。」
时有词臣问:「公卿日奉和尚,和尚以何报之?」师曰:「老僧无可报,只教伊各看自心。」曰:「看心于国事何益?」师曰:「心正则事正,尘静则镜明。」
问:「方便既多,何者为上?」师曰:「应病者上。」曰:「无病时如何?」师曰:「无病莫吃药。」
颂古
举僧问看净净相现前是究竟否,师云「净相是尘,连净亦拂」:
拂尽尘劳见镜光,
谁知镜上又生霜。
霜光拂处都拈却,
赤洒洒地没遮藏。
四、滑台之诤
首偈
滑台风起诤宗乘,
南北从来一脉澄。
任尔分疆争顿渐,
镜中何处着千层。
机缘
神会于滑台立无遮大会,斥北宗「师承是傍,法门是渐」。有僧驰报于师。师方拂龛上尘,曰:「他道我傍,我手中尘落也未?」僧无对。
僧曰:「彼以顿超见性,诃我渐修。和尚何不一往折之?」师曰:「他顿我渐,各还其门。汝持我渐去折他顿,便是两重尘。」
又问:「七叶单传,彼谓非真,如何?」师曰:「达摩至今,灯灯相照,名七名六,于灯何加?」曰:「争底是争甚么?」师曰:「争一个先后,老僧只管拂尘。」
僧曰:「然则南宗大行,北宗其衰乎?」师曰:「行者自行,衰者自衰,镜不为尘多而昏,不为尘少而明。」
门人愤曰:「神会毁我宗,请下山一辩。」师曰:「辩胜,添尔一分我慢;辩负,添尔一分嗔心。两不相益,拂之而已。」众便止。
或举义福师兄已先化去,独和尚当此谤。师曰:「师兄坐脱,我坐听谤,坐处一般。」
颂古
举神会斥北宗为傍为渐,僧报于师,师方拂尘,云「他道我傍,我手中尘落也未」:
滑台顿唱播南能,
诤到津梁问废兴。
老子龛前无可对,
拂巾尘落一龛灯。
五、兴唐坐灭
首偈
传灯七叶到吾徒,
秋满兴唐一榻孤。
临去不留无个语,
满堂明月自相铺。
机缘
开元二十七年秋,师将示灭于兴唐寺。门人一行、道璇侍侧。师令众坐,徐曰:「吾今历数家风,汝等谛听:达摩传可,可传璨,璨传信,信传忍,忍传秀,秀传寂。灯灯相次,今付汝等。」
一行问:「七叶既传,毕竟何物相付?」师曰:「拂尘三十年,付汝一片净。」行曰:「净亦拂去,付个甚么?」师曰:「拂者付汝。」
道璇曰:「和尚去后,法往何方?」师曰:「东海西天,镜不择地。」璇后果泛海传法于日本。
复嘱道璇:「尔持律去,律亦是拂,莫但拂心,并拂身口。」璇拜受。
将灭前夕,上堂示众曰:「吾三十年拂尘与汝,今尘亦尽,拂亦尽。尘尽处莫坐,拂尽处莫住。」良久曰:「珍重。」
师遂端坐,戒众勿哀,曰:「老僧坐惯了,今日不起。」言讫坐灭,世寿八十九。后谥大照,立塔嵩阳,门人镌李邕之文于石,传七叶之灯。
颂古二则
其一 举师临灭历叙七叶,一行问毕竟何物相付,师云「拂尘三十年,付汝一片净」,行云「净亦拂去」,师云「拂者付汝」:
三十年来拂一尘,
尘空净尽两无身。
儿孙问我传何物,
付与拂巾月色新。
其二 举师戒众勿哀,云「老僧坐惯了,今日不起」,言讫坐灭:
坐到秋深岳气清,
龛灯一点淡平生。
寻常起灭寻常事,
留与空堂月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