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卧白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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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后有一座小庵,庵门常年半掩。门前无匾,阶上多苔,雨后有蜗牛负壳而过,留下细细银痕。庵中住一老僧,名号久无人称,只因他常在云雾深处坐卧,山下人便叫他白云和尚。

有一行脚僧,自北方来,衣破履穿,肩上竹杖磨得发亮。他听闻白云和尚不讲经,不立堂,不接檀越,只在云来时坐,云去时卧,心中疑惑,便沿溪入山,欲问究竟。

到庵前时,暮色已满山谷。老僧正在阶下洗钵,钵中一片枯叶旋了几圈,贴在水面不动。

行脚僧作礼,说:“弟子参学多年,心常不得安。行时求静,静时求明,明时又怕落空。请和尚开示。”

老僧抬头看他一眼,问:“你从哪里来?”

行脚僧答:“从北来。”

老僧又问:“北方的云,可曾跟你到此?”

行脚僧怔住,说:“云在天上,怎会跟我?”

老僧将钵中水泼向石下,说:“你既知道云不跟人,烦恼为何跟你?”

行脚僧闻言,心中似有所触,又觉未透,便说:“烦恼虽空,起时真切。坐下便乱,卧下又昏。弟子不知如何用功。”

老僧指着庵后白云说:“你看那云,坐时像山,卧时像水,聚时遮天,散时无迹。它可曾用力成云?”

行脚僧说:“云无心,人才有心。”

老僧笑了一声,将洗净的钵扣在石上,说:“你拿有心去学无心,正是病根。”

夜里山雨忽至,庵中灯火如豆。行脚僧不得安睡,只听屋外松声翻涌,檐水一滴一滴落入瓦盆。他披衣坐起,见老僧倚壁而眠,呼吸轻缓,如一块旧木。行脚僧心中又起念:“和尚自在,我却不能。若修到如此,方算有得。”

念头才起,老僧忽然开口:“偷我睡相做什么?”

行脚僧惊悚,忙合掌说:“弟子只见和尚安稳,心生惭愧。”

老僧说:“你把我的睡当作道,把你的醒当作障。如此分别,白云也被你捆成石头。”

行脚僧无言。

天将明时,雨停。山腰浮起大片白云,松顶、石径、溪桥,一时都隐入雾中。老僧提杖出门,行脚僧随在后面。二人行至悬崖边,云在脚下翻动,如海潮无声。

老僧问:“此处高不高?”

行脚僧答:“高。”

老僧又问:“云在上还是在下?”

行脚僧看了半晌,说:“在下。”

老僧举杖指天,说:“昨夜在上,今朝在下。你说它升降了吗?”

行脚僧说:“风势所移,因缘所现。”

老僧说:“既知因缘所现,为何把心中一念认作自己?”

行脚僧忽觉胸口一松,昨夜所缠之疑,如云缝中透出一线光。他低头看自己的破鞋,泥已浸入草绳,脚趾微冷,腹中又饥。那些平日被他视作妨碍修行的寒、饥、疲、疑,此刻一一分明,却不再逼迫。他仍是他,山仍是山,云仍翻涌不息。

他向老僧作礼,说:“弟子今日才知,坐卧皆可在白云间。”

老僧摇头:“又错了。”

行脚僧问:“错在何处?”

老僧说:“你坐时寻白云,卧时寻白云,白云便成第二个牢笼。饥来吃饭,困来睡觉,冷来添衣,疑来照看。云起不迎,云散不送。坐卧之间,少添一个自己。”

行脚僧默然良久,忽闻林中鸟鸣一声,清脆落在晨雾里。他不再追问,只随老僧回庵。老僧取出半碗昨夜剩粥,放在火边温了温,递给他。

行脚僧接过粥,才吃一口,泪忽落下。

老僧问:“烫着了?”

行脚僧说:“没有。”

老僧说:“那便吃粥。”

许多年后,有人问这行脚僧:“当年白云和尚传你何法?”

他答:“无一法。”

又问:“可有一句亲切语?”

他想了想,说:“烫着了?”

问者茫然。

行脚僧却笑,说:“没有,那便吃粥。”

说罢,他把门前蒲团拖到檐下,坐了一会儿。云从山口慢慢浮来,遮住远峰。片刻后,他又起身入屋,卧在竹榻上。窗外白云经过,不知庵中有人,也不知有人正在白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