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雪未落尽。
僧问师曰:“弟子欲行千山,求一个安身处。”
师曰:“脚在何处?”
僧低头看履,履上泥痕斑驳,昨夜过溪,今晨过桥,一路寒烟草色,俱在脚底。
僧曰:“在此。”
师曰:“千山也在此。”
僧不解。
师以杖指远峰。峰色苍然,云从半腰出,松风如水。师曰:“你看那山。”
僧望之。
师曰:“看见了么?”
僧曰:“看见。”
师曰:“山看见你么?”
僧默然。
师曰:“山若看见你,你便有伴。山若不看见你,你便独行。”
僧问:“如何是不独?”
师曰:“莫问山。”
僧问:“如何是独?”
师曰:“莫问人。”
僧背包下山。一路遇樵夫,樵夫问:“师父往哪里去?”
僧曰:“往千山去。”
樵夫笑曰:“山在这里,何必远行?”
僧曰:“我未到处,山还未成山。”
又遇客商,客商问:“山路孤寒,师父一人不怕么?”
僧曰:“怕。”
客商曰:“怕,何故还行?”
僧曰:“怕也同行。”
夜宿破庙,月光照在缺瓦上,寒风从佛像背后穿过。僧坐至半夜,听见梁上鼠声,墙外竹声,远处水声。忽觉天地之间,声声都在赶路。
他问黑暗:“我在何处?”
黑暗无答。
他又问自己:“谁在独行?”
心中亦无答。
到第七日,僧登一高岭。岭上无寺,无碑,无人烟。四面群山如浪,层层退入青灰。僧忽然放下包袱,坐在石上。
风来,袍袖鼓起。
他想起师父问:“脚在何处?”
此时脚在石上,石在山上,山在云中,云在风里,风在耳边,耳边无人说法。
僧忽然笑。
笑声惊起一只寒鸦。寒鸦飞过山谷,不知去向。
归来时,师问:“千山行尽了么?”
僧曰:“未行一步。”
师曰:“独行么?”
僧曰:“满山都是我。”
师举杖便打。
僧礼拜。
师曰:“会么?”
僧曰:“满山无我。”
师又打。
僧起身,拂去衣上雪泥,转身出门。
师在后曰:“哪里去?”
僧曰:“千山。”
师曰:“几人?”
僧曰:“我独行。”
师颔首。
山外春水初生。僧下阶时,松针落在肩上,他没有拂去。风从旧山门吹过,像一句说完又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