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普寂大照禅师生平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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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普寂大照禅师生平略考

摘要:嵩山普寂(651-739)是神秀门下影响最著的弟子,唐宋以降多在南北分宗的叙述里被定位为北宗代表。既有研究偏重南北顿渐之辨与神会论争,对普寂生平材料本身的来源、层级与互证关系,清理尚不充分。本文以李邕《大照禅师塔铭》为核心,参照《宋高僧传》《楞伽师资记》《传法宝纪》《景德传灯录》及神会文献,按近时碑铭、早期禅史写本、宋代僧传灯录、论争文本四层处理材料,重建普寂的籍贯、早年学律、入神秀门下、嵩山宴坐与两京弘化、示寂受谥诸节点。考辨显示:塔铭所记长乐信都冯氏、今为河东人的世系,到《宋高僧传》被收束为蒲州河东人,籍贯叙述随文体转换而简化;嵩山普寂之称兼含嵩洛地理、寺院记忆与传承书写三重含义,不能径作居处雅号;神会在滑台一系的批评服务于争夺祖统的论辩目的,与碑铭、僧传所见普寂分属不同的书写语境。普寂形象在唐宋文献中由开元时期的两京禅匠,逐步被纳入南北宗谱系而符号化。经此考察,可重新认识开元前后宫廷佛教、嵩洛寺院网络与早期禅宗传承书写之间的关联。

关键词:普寂;神秀;嵩山法门;大照禅师塔铭;北宗禅;唐代禅宗史

一、引言:问题的提出

普寂在唐代禅宗史上的可见度很高,神秀于神龙二年(706)示寂后,普寂承其法席,开元年间往来两京,朝野瞻仰,门人极盛,卒后由玄宗朝重臣李邕撰写塔铭,谥大照禅师,世又称华严尊者。唐代禅僧之中,能同时拥有近时碑铭、宫廷礼遇记载与后世僧传灯录三类材料者并不多见,普寂正属其一。这样的材料条件,原本应使其生平较易考实。后世对普寂的认识,却多经由神会的批评、南北分宗的框架与宋代灯史的谱系叙述层层叠加而成,碑铭与僧传所保存的生平细节,反而隐没在这些叙述之下。普寂由一位行履可稽的开元高僧,逐渐被纳入南北宗格局中的谱系位置。要把生平从这层叠加中清理出来,先得弄清各类材料的成立时间与写作目的,分辨哪些出自近时见闻,哪些出于后起的宗派整理。学界对普寂的关注,长期附着在更大的题目之下。围绕神秀与早期禅宗,胡适借敦煌写本重建神会的历史地位,确立了南宗史观的近代学术形态;印顺《中国禅宗史》、杨曾文《唐五代禅宗史》在通史脉络中安置神秀一系,普寂多作为神秀法嗣被顺带带出。日本方面,柳田圣山对早期禅宗史书的系统整理,奠定了《楞伽师资记》《传法宝纪》等写本的文献基础;小川隆则专就普寂与嵩山法门立论,是少数以普寂本人为中心的研究。英语学界,马克瑞以北宗为题考察早期禅宗的形成,佛尔从正统建构的角度反思北宗叙述。诸家成果各有侧重,普寂生平材料的层级差异,仍缺少专门的清理。把生平考辨从思想史与论争史的笼罩下分离出来,单独作为问题处理,仍有进一步考辨的空间。

就研究取径而言,普寂大致出现在三类论题之中。第一类是早期禅宗的祖统之争,胡适据敦煌写本表彰神会,使南宗的成立成为禅宗史的近代论题,普寂在其中以神会论敌的身份被提及;汤用彤、吕澂于隋唐佛教通史里安置神秀一系,叙述简要,普寂随神秀法门而见。第二类着眼北宗禅法,柳田圣山校理《楞伽师资记》《传法宝纪》等写本,为神秀一系的传承叙述提供了可据的文本,马克瑞、佛尔进而从正统建构反观北宗形象。第三类以普寂本人立论,小川隆考普寂与嵩山法门,温玉成据龙门、嵩洛石刻碑铭考论北宗禅,把神秀、普寂一系放回具体的寺院与地域脉络。三类研究各有所获,于普寂生平材料的层级与互证,着力仍少:祖统之争重论辩史,北宗考察重禅法与文本,地域研究虽近生平,所据石刻亦待与传世碑铭僧传通盘比勘。把生平材料单独清理,正是承诸家而可再进之处。

据此,本文拟解决三个相互关联的问题。其一,普寂生平的各类材料分属哪些时间层与文体类型,彼此的史源关系如何,何者可以互证,何者出于单一来源。其二,普寂的籍贯、早年学履、入神秀门下、嵩山宴坐与两京弘化、示寂受谥诸节点,据可信材料能重建到何种程度,争议之处的取舍依据为何。其三,普寂由开元时期的两京禅匠,何以在唐宋文献中逐步被读成南北分宗格局里的北宗代表,这一形象转换的文献机制是什么。三个问题分别指向史料层级、生平重建与形象流变,循此展开,可使普寂的生平从思想史与论争史的笼罩中分离出来,成为一个可以独立处理的考辨对象。以《大照禅师塔铭》为中心,兼取《宋高僧传》与早期禅宗写本,谨慎使用宋代以后的灯史,是处理普寂生平较为稳妥的路径。塔铭撰于普寂卒后不久,距其行迹最近;《宋高僧传》成于宋初,已在南北宗叙事定型之后;《景德传灯录》一类灯史,可借以观察禅门谱系的书写方式,至于近时事实,则当以碑铭僧传为准。区分材料的时间早晚与文体性质,再据以重建生平,方能避免把后起的宗派图式直接读入开元时期。下面的考辨,依籍贯、早年学履、入神秀门下、嵩山与两京、神会批评、示寂受谥的次第展开,每一节都以可互证的材料为限,孤证之处随文标明。

二、史料分层:从近时碑铭到后出灯录

重建普寂生平,先要面对材料的不齐与异质。围绕普寂的文献,从八世纪的碑铭到十一世纪的灯录,跨越三百余年,文体涉及碑志、僧传、禅史写本与论争文字,写作目的各不相同。把它们不加区分地排比为史料,容易让晚出的谱系叙述冒充近时记录。按时间与文体把材料分作四层,是考辨的前提:第一层是唐代碑铭,第二层是早期禅宗史写本与敦煌文献,第三层是宋代僧传、灯录与编年佛史,第四层是神会文献与宗密材料。四层各有其证据效力,混用易失准。四层之分,着眼于时间远近与文体功能两端。就时间而论,碑铭去普寂之卒最近,写本次之,宋代僧传灯录最远;就文体而论,碑志主荐扬,僧传主行履,禅史写本主传承,论争文字主立宗。两端交叉,材料的证据效力随之有别:愈近时、愈以纪实为务者,于生平基本事实愈可凭信;愈晚出、愈以判教立宗为务者,于谱系叙述愈见后人整理之迹。考辨普寂生平,生卒、师承、驻锡、葬祭一类硬事实,以近时碑铭与采碑而成的僧传互校为主;传承谱系、宗派归属一类叙述,则要追究各层文献的写作立场,分辨其中的近时记录与后起整理。材料分层意在使每种材料各就所长,于其所短处存疑,而不预设诸书的高下次第。

(一)碑铭的近时性与修辞性

李邕《大照禅师塔铭》是距普寂去世最近的成体系记载。普寂卒于开元二十七年(739),塔铭由其门人请李邕撰写,所记生卒、世系、师承、德业、门人与葬祭,多有当时见闻为据。碑志一体带有荐扬、铺陈与礼仪表达,称颂之辞不能按现代传记直读;其时间接近性,又使所保存的基本事实与开元时人对普寂的评价具有较高价值。塔铭称普寂为禅门七叶大照和尚,把他系于达摩以下第七代,这一谱系定位出自门人之口,正是考察神秀一系自我叙述的第一手材料。读碑铭,应在称颂的辞令与可信的事实之间作分判:德业铺陈处宜存疑,年月、师承、门人、葬地诸实事则可采。碑志一体,于行文中往往杂有谶应、感通与德相的铺写,这类文字服务于荐扬,史家取用时应先加剥离。塔铭叙普寂德业,多用法门宗主、定慧圆明一类称扬之辞,落到可考的实事,则是受诏住寺、两京开堂、临终诲众、门人营葬数节。判别的准绳,在于一项记载是否带有可印证的时间、地点与人物:系于具体年月、具体寺院、具体门人的记载,可信度高;泛言德相、神异之辞,存而不论。塔铭去普寂之卒不过数年,撰者李邕又为当时重臣兼碑铭名家,于普寂晚岁声望、门下规模与朝廷礼遇,所记当本于门人提供的行状与时人见闻。把碑志的礼仪表达与纪实成分分别对待,是使用塔铭的前提。

就体例而言,塔铭由序与铭两部分构成,序以散体叙生平行履,铭以韵语申颂赞,二者的史料价值并不相等。序文所记年月、地点、师承、门人,多有据可凭,是考辨生平的主要取材处;铭辞以四言或骚体铺写德相、申明法统,辞旨庄重而事实成分稀薄,于生平考订所助有限。读《大照禅师塔铭》,当以序文为主、铭辞为辅,于序中纪实之语着力,于铭中颂扬之辞从略。碑志兼载序铭,本为唐代碑文的通例,分辨序铭的不同功能,是使用碑铭的又一层分寸。把序文的纪实与铭辞的颂赞各置其位,塔铭所存的近时事实,方能不为韵语的铺张所掩。

(二)僧传的编纂立场

《宋高僧传》卷九《唐京师兴唐寺普寂传》提供了较完整的传记形态。赞宁奉敕修传,成书于端拱元年(988),距普寂卒已两个半世纪,其取材博采碑文,普寂传当亦参用李邕塔铭。宋初的禅宗史观,已历经神会南宗运动与中晚唐灯史书写,南能北秀、南顿北渐的格局基本定型。僧传在采录碑铭事实的同时,会依其时的判断重新剪裁:籍贯由塔铭的长乐信都、今为河东,简化为蒲州河东,便是一例。读《宋高僧传》普寂传,应将其放回宋初编纂的语境,分辨何者承自近时碑文,何者出于后起整理。僧传的史源价值与其编纂立场,要一并估量,方能用得稳妥。赞宁修传,例采碑铭、行状、图经与旧传而熔裁之,故僧传与碑文之间,常存承袭与改写的双重关系。就普寂传而言,生卒、入神秀门下、两京弘化、坐灭兴唐诸节,与李邕塔铭大体相合,其史源上溯碑文的迹象明显;而籍贯由长乐信都、今为河东收束为蒲州河东,谱系称谓纳入南北分宗之后的格局,则见宋初编纂的剪裁。改写是体例与史观的产物:僧传依其体例删去碑志的世系铺叙,又依宋代禅史观重排其传承位置,所行与作伪有别。读《宋高僧传》普寂传,既要凭其上承碑文的部分补塔铭之阙,又要警觉其下染宋代史观的部分,分辨何者属近时事实,何者出后起整理。僧传的史源价值与编纂立场,要一并权衡。

(三)写本与论争文本的谱系叙事

除碑铭与僧传外,早期禅宗史写本与神会文献构成两类关键参照。《楞伽师资记》《传法宝纪》今仅存敦煌写本,由近代学者据以校录,收入《大正藏》古逸部,其价值在于呈现神秀一系在八世纪前期的自我传承叙述。神会《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一类论争文字,立场鲜明,以争夺祖统为目的,对普寂一系多取贬斥;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则在中晚唐把南北分宗理论化。处理这两类材料,重在分析其论辩与谱系功能,而不能据以坐实普寂禅法的全貌。普寂生平的重建因此以塔铭与僧传为主证,写本辅助谱系考察,论争文本另作专门分析,四层材料各安其位。就断代而言,《传法宝纪》约成于八世纪初,《楞伽师资记》稍后,二书皆出神秀门下及其周边,所述达摩以来传承,距普寂在世不远,可借以观察神秀一系的早期谱系书写。神会文献则另成一系:《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由独孤沛记录滑台大会之辩,立场在争夺祖统,于神秀一门多取贬斥;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成于中晚唐,把南北分宗加以理论化。处理这两类材料,重在析其论辩与谱系功能,而不据以坐实普寂禅法的全貌。早期写本可与碑铭对读,以见谱系之成形;论争文本则当还其论辩语境,作外部参证。四层材料各安其位,普寂生平的考辨方有可靠的史料基底。

在晚出材料内部,宋元编年佛史仍须另作低权重处理。志磐《佛祖统纪》、念常《佛祖历代通载》于普寂、神会皆有载录,所承南宗与天台立场各异,成书去普寂已五六百年。这类材料的叙述,多本于灯录而又有所推衍,于近时事实少有增益,可作后世禅史观演变的旁证,难充生平考辨的依据。把编年佛史与碑铭、僧传划开,正是为了不使晚出的判教叙述冒充近时记录。材料分层的意义,于此再得一证:愈晚出者,离普寂的实际行迹愈远,于其生平的发言权愈低;考辨当以近时碑铭与采碑僧传为主干,写本辅以谱系考察,论争与编年佛史则各作专门的外部参照。正史、金石与文集一类外典,是与释门内部文献相参的又一类材料。普寂虽无单独的史传,《旧唐书》卷一九一《方伎传》于神秀、一行皆有记载,神秀传叙其入洛受礼,一行传记其尝师事普寂,可与塔铭、僧传互证师承与行迹。金石之书如《金石萃编》著录唐代僧碑,文集如李邕、张说、严挺之诸家所撰碑铭,则保存了神秀一系诸师的近时碑文。外典与内典各有所长:内典详于法门传承,外典审于年代职官与社会关系,二者相参,可补仅据释门文献之偏。普寂生平的若干节点,正赖外典所记的朝廷礼遇、职官往来与门人事迹,得以与碑铭僧传相互勘验,使考辨不致仅据一家之言。

三、籍贯与早年学履:从长乐信都到蒲州河东

普寂的籍贯,碑铭与僧传所记不一。李邕塔铭叙其世系甚详,先标地望与得姓:「和上讳普寂,俗冯氏,长乐信都人也。其先毕公高之后,毕万入晋,受邑于魏,支子食采冯城,因而得姓」;继叙迁徙与现居:「洎亭为韩上党守,在赵为华陵君,异汉征西将军,思义晋骠骑将军,家于河南,今为河东人也」。塔铭的写法,把普寂安置在一个自周代毕氏分支而来的士族世系里:长乐信都是郡望所在,河东则是其家迁徙后的现居地。到《宋高僧传》,这一层叠的籍贯叙述被压缩为「释普寂,姓冯氏,蒲州河东人也」,郡望与远祖尽去,只留下现居的河东。两书所记,一详一略,差异显著。两种写法的差异,不止繁简。碑志重世系,意在借旧族门第抬高传主身份,冯氏远祖的铺叙是唐代碑铭的常见笔法;僧传重行履,志在交代僧人的学法与传承,郡望世系于禅门无甚关涉,遂被省去。河东之地在唐代属河东道,蒲州治所临近两京,是士庶往来频繁之区。普寂出于此地的官宦旧族,早年得以遍习经史,与其日后受朝廷礼遇、出入两京的际遇,前后相应。籍贯一节,恰可见碑铭与僧传两类文体如何各依其用而取舍同一史实:碑铭添世系以增重,僧传删旁枝以归要,史实的内核未变,叙述的取向已分。

细绎塔铭的籍贯叙述,可见唐代碑志标举郡望的用意。长乐信都在今河北冀州一带,长乐冯氏为十六国北朝以来的著姓,北燕冯跋、北魏文成文明皇后冯氏并出其系,门第素高。李邕叙普寂世系,上溯毕公高、毕万食采冯城,再系于长乐信都,正是借旧族门望抬高传主,与唐人为僧俗显者撰碑必详郡望的惯例一致。河东则是冯氏迁徙后的现居地,蒲州治所临近两京,士庶往来频繁。塔铭兼书郡望与现居,所传达的是一个自北朝著姓而来、又落籍河东的士族家世;到《宋高僧传》只留蒲州河东,是僧传删略世系、唯记现居的体例使然。籍贯的繁简,因此牵连碑志与僧传两种文体对同一史实的不同处理。就方法而论,普寂籍贯的两种写法,提示了使用碑铭世系的一条分寸。碑志所详的远祖谱系,多含攀附与夸饰,于考定传主的实际出身,参考有限;可凭信者,是其现居与郡望所标的地域归属。普寂出于河东蒲州的官宦旧族,与其早年遍习经史、日后受朝廷礼遇而出入两京的际遇,前后相应,这一层可据以立论。至于毕公高以下的世系铺叙,宜作碑志修辞看待,不必逐代坐实。把碑铭的世系叙述区分为可考的地域归属与不可尽信的远祖攀附两部分,普寂籍贯一节的考辨,便不至于在繁复的谱牒文字中失其准的。

普寂早年的学履,诸书所记略有出入,大要是先习儒典,后入释门,于经、律、唯识均有涉猎。《宋高僧传》载其少习儒业,后闻《法华》《维摩》及《大乘起信论》而归心释教,年三十八,从端和尚受具,又依弘景律师学律。弘景(一作恒景)为玉泉寺律匠,普寂从之受律,正是其后赴玉泉参谒神秀的前缘。早年这段经历表明,普寂入禅之前已具经论与戒律的根柢,进入神秀门下,是在既有学养基础上的转向,此前已有经律训练。处理早年学履,宜以传称、据僧传等限定语行文:出家年岁、受具地点诸细节,各书传述本有参差,不宜据孤证强为定说。把可确认者与待考者分开,是这一节行文的分寸所在。普寂早年所习,于经、律、唯识三端皆有迹可寻。经则《法华》《维摩》及《大乘起信论》,《起信论》倡一心二门、真如缘起,为隋唐诸宗共习的要典,普寂治此,与神秀一系借经教立观的取径相通。律则依弘景于玉泉受学,弘景为当时律匠,普寂从之受具学律,奠定其戒行的根柢。唯识之学,传称普寂亦尝涉猎,唐初玄奘译传法相,唯识为一代显学,禅僧兼通者不乏其人。这一段先儒后释、经律唯识并习的学履,表明普寂入神秀门下,是在既有经论戒律根柢之上的转向。神秀一系禅法重借经教、循次第开示,与普寂早年的学养相为表里:他后来于神秀门下脱颖而出,与这一经律根柢关系密切。

普寂受具的年岁,是早年学履中一处可议之点。《宋高僧传》称其年三十八方从端和尚受具,于僧人而言,受具之年偏晚。这一记载,或反映普寂早岁久滞儒业、入释较迟,或因其先以沙弥、行者之身久习经律,至中年方圆具足戒。端和尚其人,他书罕载,难以详考;弘景为玉泉律匠,普寂依之学律,则较可凭信。受具年岁的偏晚,与普寂先儒后释、由经律而入禅的学履相印证:他进入神秀门下时,已是一位学有根柢的中年僧人,已不属少年新学。早年学履的这些细节,各书传述本有参差,涉及具体年岁与授受之师的记载,宜并存异说,不据孤证强断。

四、入神秀门下与谱系中的位置

普寂赴荆州玉泉寺师事神秀,是其生平的转捩。神秀久居玉泉,开禅法之盛,久视元年(700)应武则天之召入洛,时已年逾九十,遂为两京法主,受武后、中宗、睿宗三朝礼遇。普寂从弘景受律于玉泉,得以亲近神秀;神秀入京,普寂亦随侍北上。神龙二年(706)神秀示寂于洛阳天宫寺,谥大通禅师,普寂承其法席,成为神秀门下最受瞩目的继承者。这一地位,既来自禅门师授,也来自两京弘法与朝廷认可的叠加。把普寂的崛起单系于师承一端,会忽略朝廷礼遇与两京声望在其中的分量;二者相济,普寂才得以由神秀门人而跻于一代禅匠。普寂受学的玉泉寺,本是律与禅交汇之地。玉泉寺为隋代智顗所创,入唐而律学昌盛,弘景(一作恒景)律师住锡于此,兼通天台与律。普寂从弘景受律,又得亲炙神秀的禅法,于戒、定二门皆有所承。神秀久居玉泉,门徒云集,普寂在其门下,先以律学立身,继而转向禅修,这一由律入禅的次第,与神秀一系借经教、循次第的禅法取向相合。神秀示寂后门下星散,普寂以其学行之实渐为一门之望,得承神秀法席。其崛起植根于玉泉的律禅传统与神秀门下的师承,再由两京弘法与朝廷礼遇推而广之,非师承一端可尽。

神秀受帝室尊崇之迹,另见于张说《唐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铭》。碑称神秀为两京法主、三帝国师,叙其自玉泉应召入洛、历事三朝的经历甚详。把张说神秀碑与李邕普寂塔铭对读,可见神秀、普寂师徒两代,先后受武周至开元朝廷的礼遇,神秀一系与帝室的关系前后相承。神秀以九十之龄入洛而为法主,普寂继之而住两京名刹,朝廷对这一法门的尊崇,并未因神秀之卒而中断。两通碑铭出于开元间两位碑铭大家之手,所记又相互印证,于考察神秀一系的政教境遇,是一组难得的近时材料。普寂的两京弘化,正可放在这一师徒相承的礼遇脉络中理解。

普寂在神秀一系谱系中的位置,可由几种早期文献相互参看。《楞伽师资记》《传法宝纪》出于神秀门下及其周边,叙达摩以下传承,于弘忍之后并举法如、神秀,谱系安排尚未归于一线。到李邕塔铭,普寂被明称「禅门七叶」,铭序云「入佛之智,赫为万法宗主者,我禅门七叶大照和尚之谓也」,把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神秀、普寂连为七代,传承叙述趋于稳定。塔铭又载普寂临终诲门人之语,历叙法脉而归于己:「吾受托先师,传兹密印,远自达摩菩萨导于可,可进于璨,璨钟于信,信传于忍,忍授于大通,大通殆于吾,今七叶矣」,俨然以嫡传自任。这种七代单传的写法,显示神秀一系在普寂、义福时期逐步形成祖统观念,也成为日后神会发难的直接对象。从并举法如、神秀,到独标普寂为七叶,谱系由分而合的过程,在写本与碑铭的对读中清晰可辨。谱系由分而合的过程,于法如一例见之最为分明。法如先神秀而居嵩山少林寺传法,《传法宝纪》与《唐中岳沙门释法如禅师行状》皆立其为弘忍嫡嗣,弘忍门下并举法如、神秀,传承尚未归于一线。法如早卒,其众多归神秀,神秀一系遂成弘忍以下的主流。到李邕塔铭独标普寂为禅门七叶,把达摩至普寂连为单传七代,法如已不在其列。从弘忍后并举数家,到神秀一系自标单传,再到塔铭定七叶之目,谱系叙述逐步收束为一线。这一收束既见于写本与碑铭的层递,也与神秀门下在两京的声势相为表里:声势愈隆,则愈需一套单传的祖统叙述以自重。普寂被置于七叶之末,正是这套叙述成形的标志。

后世常以北宗二祖一类标签概括普寂,这类称谓出于南北分宗确立之后的回溯。在普寂在世的开元时期,北宗之名尚未成为其自我表述,神秀门下自叙传承,用的是达摩以来的东山法门谱系,尚未采用南北对举的框架。称谓在材料中的出现次序,提示了一个过程:先有神秀一系的单传谱系书写,继有神会的南宗发难与北宗贬称,再有宋代灯史把南北分宗固定为禅宗史的基本格局。把这一过程倒置,用后起的北宗标签去读普寂的生平,会遮蔽他在开元时人眼中的实际身份,那是一位承神秀之绪、受朝廷尊礼的禅门尊宿。还原其当时身份,是读懂其后世形象的前一步。普寂在神秀门下的地位,可由其与义福的并称见之。义福亦神秀高足,谥大智禅师,严挺之为撰碑铭,时人以普寂、义福为神秀门下两大弟子。二人同受朝廷礼遇,同被两京瞻仰,神秀一系在开元时期的声势,正由这一对法门领袖支撑。义福先普寂三年而卒,普寂遂为神秀门下硕果仅存的尊宿,承法席、领门徒、受诏住寺,俨然一系之长。把普寂与义福并观,可见开元时期神秀禅法由多位法嗣共同维系;普寂之所以最为后世所重,既因其享年最久、弘化最广,也因其门下书写的七叶单传谱系,恰好把他推到了神秀以下的嫡传位置。

五、嵩山与两京:弘化空间的重构

普寂的弘化空间,材料显示出嵩山与两京两个重心。神秀卒后至开元十三年(725)受诏入洛之前,普寂主要宴坐嵩山;入洛以后,他活动于洛阳、长安及嵩洛周边,开堂传法。嵩山普寂之称即由此而来。这一称谓看似简单,其实层叠:它牵连着普寂的实际驻锡,也牵连着嵩洛一带的寺院记忆,更牵连着神秀一系的传承书写。要厘清嵩山普寂,应把地理的嵩山、寺院的记忆与传承的书写分别处理,再看三者如何叠合为一个笼统的称号。嵩山与两京两个重心,在普寂生平中先后相承,又彼此勾连。神秀卒后近二十年,普寂以嵩山为安身之地,间或往来两京;开元十三年受诏入洛之后,弘化的重心移向帝都,嵩洛则仍为其法门的根据。嵩山与两京之间,山林清修与帝都弘法两不偏废,进退之际皆有凭借。这种空间格局,与神秀一系自玉泉、嵩洛而入两京的整体走向一致:既需帝都的礼遇以广其影响,又需山林的道场以存其传承。把普寂的弘化空间还原为这样一个山林与帝都相连的结构,嵩山普寂之称所含的地理、寺院与传承三重意味,才能各归其位,而不被一个笼统的山居雅号所掩。

(一)两京佛教中的普寂

开元十三年,普寂受诏住洛阳敬爱寺,开元十五年(727)转兴唐寺,于长安、洛阳之间开堂说法,直至开元二十七年于兴唐寺坐灭。两京是唐代政治与佛教的中枢,寺院林立,士庶辐辏,神秀门下能广被影响,正赖两京之地利。普寂在两京的活动,使神秀禅法由荆楚、嵩洛进一步进入帝都的视野,门人追随者众,时望之隆,于此可见。玄宗朝对普寂的礼遇,延续了武后以来尊崇神秀一系的成例,禅法与宫廷的关系,在普寂身上表现得相当显豁。两京时期的普寂,是一位置身帝都政教中心、受朝廷与士人共同瞻仰的禅门领袖,这一面相,碑铭与僧传记之甚明。敬爱寺与兴唐寺皆东都名刹。敬爱寺为高宗显庆年间为太宗、文德皇后追福而立,地处洛阳,向为帝室荐福、僧众辐辏之所;兴唐寺亦在东都,是普寂晚岁开堂传法、终焉坐灭之地。普寂自嵩山受诏入洛,先后住此二寺,弘化遂由山林移入帝都。两京之地,政教交汇,士庶云集,神秀一系能广被影响,正赖此地利。这一时期,寺院空间、朝廷礼遇和士人交游合在一起,使普寂的弘法不再限于山林传承,而进入开元政治文化的中心。

普寂晚岁的声望,于其示寂时的礼遇可见一斑。塔铭与僧传记普寂坐灭兴唐寺,缁素门人营葬立塔,送者甚众,玄宗朝廷亦致哀荣,谥曰大照禅师。一位禅僧身后能得朝廷赐谥、名臣撰铭、门人立塔,于开元间僧界已属殊遇,神秀一系在两京的地位,由此可以想见。普寂受朝廷礼遇,承武后以来尊崇神秀一门的成例,而其规模与影响,则因普寂享年久、弘化广而更趋显著。两京时期的普寂,不仅是禅门一系之长,也是帝都政教生活中受人瞻仰的高僧。把示寂时的哀荣与生前的弘化合观,普寂在开元佛教中的实际分量,便有了具体的衡量。

(二)嵩洛地区的寺院记忆

普寂与嵩山的关联,根植于嵩洛地区的寺院网络。神秀卒后,普寂宴坐嵩山近二十年,嵩岳、少林一带的寺院是其驻锡之所。普寂冠以嵩山之名,首先源于这种实际驻锡经历,不能仅作雅号看待:嵩洛的寺院记忆为嵩山普寂之称提供了地理与制度的底子,这里既是他长年安身之地,也是神秀一系在两京之外的根据地。嵩洛一带的寺院,自北朝以来即层累而成一处佛教重镇。嵩岳寺创于北魏,其砖塔为现存最早的密檐式塔;少林寺为达摩游化、法如、神秀先后驻锡之地,于禅门别具传承的象征;会善寺亦在嵩山,普寂、一行皆尝与之相关。这一组道场连缀山林与帝都,普寂宴坐其间近二十年,既得清修之便,又不远离两京政教中心。嵩山对神秀一系而言,已具有传承据点的意义:自法如居少林、神秀出嵩洛而入两京,嵩山一带早已是这一法门的根据地。普寂承之而居此,使嵩山与神秀法脉的关联更趋紧密。后世以嵩山普寂相称,地理与寺院的根柢即在于此,不能仅作山居雅号看待。

(三)嵩山法门的叙述功能

嵩山在普寂身上,又超出地理与寺院,成为一种传承书写的标记。神秀一系在普寂时期形成的谱系叙述,把达摩以来的传法与嵩洛之地相系连,嵩山遂兼有传承象征的意味。小川隆论普寂与嵩山法门,正着眼于此:嵩山既是普寂的居处,也是神秀门下用以标识自身法脉的空间符号。处理嵩山普寂之称,应把地理嵩山、寺院记忆与传承书写分开:前二者关乎普寂行履,后者关乎门人叙述。三者汇合,才形成后世所谓嵩山普寂的形象。经此拆解,普寂的弘化空间才能呈现清晰层次。普寂门下之盛,是嵩山法门得以广播的凭借。门人之中,一行从普寂受学而后以历算、密法名世,《旧唐书》本传记其尝师事普寂;道璇出普寂之门,开元二十四年东渡日本,兼传北宗禅、律学与华严,于日本早期律宗与天台禅法均有影响。由一行可见普寂之学与当时历算、密教的交涉,由道璇可见神秀一系禅法越海东传的一脉。门人星布于两京、嵩洛以至海外,使嵩山法门由一处山林道场扩为一个跨地域的传承网络。嵩山普寂之称,于是兼有三重:地理的嵩山、嵩洛的寺院记忆,以及由门人传布而成的法门象征。三者叠合,普寂遂成神秀一门在开元时期的代表人物。

门人传布之广,使普寂一系在制度层面具备了延续的条件。一系之盛,不止系于宗主一人的声望,更系于门下能否分居要地、各传其学。普寂门人分布于两京、嵩洛与海外,于禅、律、华严、历算诸学各有承传,神秀法门遂由一人之教扩为多支并行的传承群体。这种门下组织的规模,与塔铭所载营葬立塔、请铭名家之事相呼应,共同显示神秀一系在开元时期已有相当成熟的制度形态。嵩山法门的象征意义,正建立在这一现实的传承网络之上:先有门人分居嵩洛两京、各擅专门的实情,后有以嵩山标识法脉的叙述。把象征还原为其所依托的门下组织,嵩山普寂之称的传承一重含义,便有了具体的着落。

六、神会批评与普寂形象的后世转向

开元二十年(732),神会在滑台大云寺设无遮大会,公开向神秀一系发难,普寂为其矛头所向。神会标举慧能为达摩以来嫡传六祖,以达摩袈裟为信物,斥神秀门下传承不正;又指其禅法为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判其不合达摩顿门之旨。这场论争的核心,是祖统的合法性:神会要把南宗慧能一系确立为正统,势必贬抑当时声势最盛的普寂一系。普寂作为神秀法席的继承者、两京瞻仰的禅门尊宿,正是神会必须越过的对手。把神会的发难放回开元年间宗派竞争的处境,方能见其论辩的针对性,不能将其读作对普寂禅法的客观判语。

神会的批评有其论辩语境,不能径作普寂禅法的客观描述。神秀一系的禅法,敦煌所出《大乘无生方便门》等写本可见其规模:该类文献以五方便组织修行,总彰佛体、开智慧门、显不思议解脱、明诸法正性、了无异自然,依经立观,次第开示,重在借方便以通经教、由渐修而入证,到普寂门下趋于完备。这是一套以经论为本、循序渐进的禅法,与神会所标举的当下顿了,取径本不相同。神会以顿教立场,把这种次第禅法概括为住心看净而加以否定,是论争中的归纳与简化,意在反衬南宗之顿。把神会的归纳直接等同普寂禅法的全貌,等于以论敌之口为传主立说。考察普寂禅法,仍应回到神秀一系自身的写本,神会之说只可作一种外部的论争参照。论争双方各有立场,史家的任务在于分辨立场,不能代替一方立论。

神会发难推动了普寂形象在后世的转向,安史之乱后,南宗渐盛,神会所立的南北分宗、南顿北渐之说,经由灯史书写逐步成为禅宗史的定论。宗密判禅门为南北、立荷泽一系之正统,把普寂所系的神秀一门定位为渐门北宗;入宋,《景德传灯录》一类灯史承南宗史观编次祖谱,于慧能一系详其机缘语句,于神秀、普寂一系则叙述简略,普寂在其中的位置,已主要由南北对举的格局所规定。灯史的编次,不止排列先后,更以南顿北渐的判语笼罩前代禅史,普寂个人的行履遂隐于北宗的标签之下。要恢复普寂的生平实相,应把灯史所塑的北宗普寂,与碑铭、僧传所记的开元普寂两类形象并置,分辨各自的写作脉络。论争与判教所塑的形象,自有其文献史的意义,却不能覆盖近时材料所存的事实。就实际传承而论,神秀一系并未因神会的发难而骤然衰歇。普寂门下如一行、道璇者,于历算、密法、律学与东传日本各有所成,神秀禅法在开元、天宝间仍有相当的影响。北宗渐趋沉寂,出于安史之乱以后南宗诸系勃兴、灯史以南宗史观编次祖谱等多重因素,不能归结为神会一会之辩。把北宗的式微理解为一个历时数十年、由禅门格局与史书编纂共同促成的过程,方合于史实。神会的批评是这一过程的起点之一,其后尚有荷泽一系的经营、洪州石头诸家的兴起与灯史的递相编次,诸般因缘叠加,神秀一门才逐步退居禅宗史的边缘。普寂形象的符号化,正是在这一长程演变中完成的。

七、《大照禅师塔铭》与示寂书写

李邕《大照禅师塔铭》既是普寂生平的主证,本身又是一份值得细读的碑志文本。塔铭由普寂门人请撰,铭文叙世系、师承、德业、门人与葬祭,结构完整,是了解普寂晚年声望与门下组织的第一手依据。读塔铭,应兼顾两面:其荐扬铺陈之辞,属碑志文体的礼仪表达,不可全作信史;其去普寂之卒未远,所记基本事实与时人评价,又远胜后出诸书。碑志的双重性质,决定了它既是史料,也是需要先行辨析的对象。就撰者而言,李邕碑铭自成一个可考的群体。李邕为开元间文章书翰之冠,所撰碑铭遍及僧俗显要,其佛教碑铭近来被视为考察中古佛教与士人交往的重要材料,索科洛娃、海尔曼曾以李邕《道宣传》及相关碑铭为中心,讨论李邕佛教碑铭的传记功能与制度背景。普寂塔铭出李邕之手,既因普寂晚岁声望之隆,门人得以延致名家为撰;也因李邕长于碑志,所记世系、师承、德业、门人与葬祭,结构完整,文辞典重。把塔铭放回李邕碑铭的整体来读,可见其叙僧人世系、铺陈德业的笔法,多有同类碑作可比,其修辞成分与纪实成分的分际,因之更易把握。塔铭既是普寂生平的主证,也是中古僧俗交往的一个具体样本。

就文本而言,《大照禅师塔铭》今不入释藏,赖《全唐文》得以传世,使用时需留意其文本来历。塔铭原刻久佚,今所据者为《全唐文》卷二六二所收,其底本辗转于宋以来诸总集与金石著录,文字间有异同,校读时当参以《金石萃编》等金石之书及李邕文集旧本。所幸塔铭叙普寂生卒、世系、师承、两京弘化、坐灭年月诸大节,文从字顺,与《宋高僧传》本传多可印证,关键事实不因文本流传而动摇。把塔铭的文本来历交代清楚,既是使用近时碑文的应有之义,也提示一切以碑铭为主证的考辨,都要建立在对碑文版本的审辨之上。塔铭虽为主证,其本身仍是先经校读、再供征引的对象。

普寂以开元二十七年秋七月坐灭于兴唐寺,世寿八十九,谥大照禅师,世又称华严和尚、华严尊者。塔铭载其临终诲门人之语:「(开元)二十七年秋七月,诲门人曰:吾受托先师,传兹密印,远自达摩菩萨导于可,可进于璨,璨钟于信,信传于忍,忍授于大通,大通殆于吾,今七叶矣」,自达摩历叙法脉而归于己,门人依其遗命营葬立塔,请铭于李邕。示寂一节的书写,集中体现了神秀一系的祖统意识:普寂以嫡传自居,门人以七叶相称,塔铭以禅门七叶立目,三者相互印证,构成一套完整的传承表述。这套表述形成于普寂卒时,早于神会南宗运动的全面展开,正是开元时期神秀一系自我认同的实录。把它放在神会发难之前来读,可以见出北宗祖统观念已有内部生成线索,不能全归于南宗压力。示寂一节的记载,集中呈现了神秀一系的祖统意识与门下组织。门人能依遗命为普寂营葬立塔、延李邕撰铭,又见其门下组织之完密与社会声望之高。示寂书写于是兼具两重价值:既存普寂晚岁的实事,又见神秀一系祖统叙述与门下组织的成形。

将塔铭与《宋高僧传》普寂传对读,可大略见出宋代传记对近时碑文的取舍。僧传于生卒、师承、两京弘化诸大节,多与塔铭相合,当有所本;于籍贯世系则加简化,于谱系称谓则纳入南北分宗之后的框架。这种对应关系提示:《宋高僧传》普寂传的史源,相当部分上溯李邕塔铭,又已经过宋初禅宗史观的过滤。以塔铭为底,以僧传为校,再以写本与论争文本观其谱系书写的变迁,普寂生平的层次便渐次清晰。材料之间的承袭与改写,本身就是一段可考的小史,循之而上,可达近时;顺之而下,可见叙述如何层累。

八、结语

普寂生平的重建,落在三点判断上。其一,普寂的历史位置由三条线共同构成:早年的经律与唯识学养,入神秀门下后的禅门继承,两京与嵩洛寺院网络中的公开弘化;把他仅作神秀弟子或神会批评对象来处理,都失之偏狭。其二,嵩山普寂之称兼含地理嵩山、嵩洛寺院记忆与神秀一系的传承书写三重含义:地理与寺院是普寂生平的实然,传承书写则是门人的叙述建构,三者叠合方有后世笼统的称谓。其三,神会的批评是理解普寂后世形象的关键入口,却不能覆盖其全部生平:神会之说服务于争夺祖统的论辩目的,与碑铭、僧传所见普寂分属不同的书写脉络。循此三点,普寂的个案于早期禅宗史亦有可推广的意义。其一,普寂兼受帝室礼遇与山林传承,显示开元前后的禅门高僧,往往身处宫廷佛教与寺院网络的交汇之处,禅法的传播与朝廷的尊崇相为表里。其二,普寂生平材料由碑铭、僧传、写本、论争文本层叠而成,其形象的流变可以逐层剥示,这一过程为观察禅宗史料如何层累、宗派叙述如何后出,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样本。其三,神秀一系在普寂时期已自具单传七叶的祖统意识,并有完密的门下组织与营葬立碑之力,可见北宗的制度化与谱系书写,在神会发难之前即已相当成熟。

普寂形象在唐宋文献中的变化,是一段由行履进入谱系的过程。开元时期,他是承神秀之绪、受朝廷尊礼、宴坐嵩山而弘化两京的禅门尊宿,碑铭与僧传所记,大体是这样一位现实中的高僧。神会发难之后,南北分宗、南顿北渐的框架逐步确立,普寂被纳入北宗谱系而符号化,个人行履隐没于标签之下。经由材料分层的清理,普寂可以从这层符号中部分地还原出来。由此再看开元前后的禅宗史,宫廷佛教的礼遇、嵩洛寺院网络的依托与早期禅门传承书写的成形,三者在普寂身上交汇,为观察早期禅宗的制度化提供了一个具体而可考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