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窗，先听见檐下的水声停了。连日来，雨像一位久坐不去的客人，在屋瓦、树叶、石阶、竹篱之间反复说话。说得久了，人也不再分辨它的意思，只觉得天地潮湿，衣袍潮湿，书页潮湿，连心里那些旧念头也生出一层青苔。
今晨不同。风从东边来，薄而清，像一只手轻轻拂过庭前的石凳。昨夜尚黏在墙根的水痕，已经退去一半。树叶上仍有雨珠，圆圆地悬着，似落未落。鸟声隔着枝叶传来，带一点久违的明亮。天还没有全蓝，只在云缝里露出几寸淡白，却足以让人知道，梅雨已经转身。
出梅之日，万物并不喧哗。它们只是把各自的重量慢慢放下。竹叶舒展，苔色转深，井边的瓦罐不再蒙着冷雾。院中一盆兰草，被雨困了多日，今日也微微挺起叶尖。它没有庆贺，只是重新站稳。人若懂得看，便知许多变化都不必用声音证明。
连日阴雨，使人容易沉入琐碎。茶不香，纸难干，灯火也显得疲倦。花园中的一株老梅，枝头早已无花，却在雨里显出一种沉默的筋骨。那些看似被困住的日子，其实也在暗中洗物。尘灰被冲走，浮躁被压低，旧叶被打落，新枝得以伸出。
今日出梅，阳光还未盛大，暑气已在远处等候。天地换了气息，生活的清明，往往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扫帚过地，水痕退去，心中也空出一块地方。
午后，云散得更开，湿热的空气黏在脸上手臂上。蝉声忽然从高枝上落下来，像从去年夏天寄来的回信。石阶晒出淡淡暖意，猫伏在阶旁，闭着眼，尾巴缓慢地动。厨灶上煮着新掰的玉米，香味从锅里溢出来。坐在檐下饮茶，看白瓷盏中浮起一片细叶，忽觉世间并无多少大事。风来，茶动；风止，茶静。能够看见这一点，心便少受许多牵引。
梅雨退了，湿气还在。人心中的雨，也不会因一日晴朗全然散尽。只提醒人，困顿有尽时，阴云会移动，泥泞会干，沉重会松。天地尚且如此，人又何必执着于一时的昏暗。
傍晚时，西天出现一抹浅金。墙角的青苔仍青，天光却更亮了。收起的雨伞，挂在门后，伞还滴着水。
夏天已经站在门外，不催促，只等人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