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伦《瑜伽论记》中的修道次第与《声闻地》解释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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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瑜伽师地论》以十七地为主干,兼含心识分析、禅定分类与三乘行位说明。遁伦《瑜伽论记》是现存最完整的全本注疏之一,通过分科、释名、引说与会通,把这部百卷论书重新编排为层级分明的讲学文本。本文以《声闻地》为切入点,考察《瑜伽论记》整理声闻修行材料的方式及其与《菩萨地》、整体行位安排之间的关系。分析分三层展开:其一,遁伦对“瑜伽”“地”与境行果等总纲概念的解释;其二,《声闻地》中种姓、所缘、九住心、七种作意与现观断证的次第;其三,声闻材料进入唐代法相语境后的术语转换与类目归摄。研究显示,《瑜伽论记》的价值在于把印度论书的修行知识转写为可检索、可分科、可讲授的注疏形态:声闻行法在三乘框架中获得新的解释坐标,其自身修学程序仍保持完整。这一个案可为玄奘译场之后东亚瑜伽行派知识的再组织提供具体说明。

【关键词】遁伦;《瑜伽论记》;《瑜伽师地论》;《声闻地》;修道次第;法相宗

引言

《瑜伽师地论》以十七地组织瑜伽行者的修学进程,内容横贯心识分析、禅定分类、闻思修程序、三乘行位与果证说明。此论在印度瑜伽行派中兼具两种身份:一部修行百科,按地铺陈行法;一部义理渊薮,为后出的唯识论书提供文本依据。玄奘译场先后又出《显扬圣教论》《大乘阿毗达磨集论》等纲目化论书,与本论互为表里,术语既定,讲习随之而起。玄奘归国后于贞观二十二年(648)译毕此论一百卷,东亚学僧随即面对一个具体问题:一部百卷巨帙,如何转化为可阅读、可讲授、可检索的知识秩序。遁伦《瑜伽论记》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显示其注疏价值。它通过分科、释名、引说和会通,把《瑜伽师地论》的繁复材料重新编排为具有层级关系的解释文本。

以《声闻地》为切口,可以较清楚地观察这种注疏工作。《声闻地》既承载声闻修学的资粮、作意、修习、断证程序,又处在《瑜伽师地论》三乘并列的总体框架之中。遁伦对《声闻地》的解释,既难以化约为部派修行材料的单纯保存,也不宜简单归入大乘义理的扩展。更要紧的问题是:他怎样用法相宗术语重述声闻修行,又怎样通过地位分科维持声闻道与菩萨道之间的差异。选择《声闻地》为切口还有材料上的理由:它在十七地中属篇幅最巨者之列,程序完整,首尾可寻,最宜检验注疏如何处理成段的修行知识。本文即从这一问题出发,考察《瑜伽论记》中的修道次第及其《声闻地》解释。这组问题分开来看都不算新,合起来则指向一个少被正面处理的对象:注疏作为知识整理技术本身。

专门讨论《瑜伽论记》的研究迄今不算多。杨白衣对作者名号、卷数、刊本与此书价值作了基础考订,是中文学界的奠基之作。郭丽娟检出书中三处“交错注释”,为校勘与分科研究提供了直接线索。此外,韩清净的科句披寻为通读本论提供了近代工具,横山纮一、广泽隆之所编总索引便于术语检核,释惠敏关于《声闻地》所缘与禅修结构的讨论、印顺对种子说源流的疏理,分别构成本文细读与义理判断的参照,均见后文征引。不过就本题而言,既有成果各有未尽:杨文、郭文的重心皆在文献外缘,释文内部的解释操作尚少分析;科判与索引一类工具书以本论为对象,注疏多只充当参考。既有研究或重义理与文献,或重版本价值,专门从修道次第与《声闻地》解释切入《瑜伽论记》者仍少。这一空缺意味着,《瑜伽论记》如何整理修行知识,尚缺乏落到具体文本层面的说明。本文以《大正藏》第42册所收二十四卷本《瑜伽论记》为底本,对读第30册《瑜伽师地论》,以卷次对读、分科观察与概念链梳理为主要手段。论证分三步:考察遁伦对总名、宗要与地位结构的总摄方式;逐层分析《声闻地》的修学程序及其分科处理;再把所得放回玄奘译场之后的讲学脉络,与窥基《瑜伽师地论略纂》及近现代科判工具相对照。古籍引文统一标注《大正藏》册数、编号与页栏。以下五节依次处理文献性质、总纲解释、《声闻地》细读、两地对读与知识史定位。

一、《瑜伽论记》的文献性质与版本问题

(一)遁伦其人与玄奘译场后学

《大正藏》第42册收《瑜伽论记》,题“唐遁伦集撰”。关于作者名号,杨白衣综合中、日、韩书目著录指出,其名当以“道伦”为正,“遁伦”系刊刻流传中的异写;其人为新罗僧,生卒年不详,活动年代晚于窥基(632—682)、圆测(613—696),约当七世纪末至八世纪前期。此说的主要依据是早期目录的题署:成书较早的东亚经录多题“道伦”,“遁”字晚出。本文行文从《大正藏》题署作“遁伦”,引述前人研究时保留各家用字。“集撰”二字界定了此书的体裁:遁伦并未以一家之言贯穿全书,而是汇集玄奘门下及其前后诸家讲说,书中频繁出现“景师云”“泰师云”“基师云”“测师云”一类称引,分别对应惠景、神泰、窥基、圆测等讲主。以卷一释题为例,数行之内连引数家,或顺次罗列,或以“有说”“又解”缀接,取舍多留给读者。诸说之间或并存以备讲习参酌,或略下按断。这种编集方式使此书同时具备两种身份:一部逐文训释的注疏,以及一份保存七世纪后期长安与新罗讲学情形的史料。后文分析《声闻地》解释时,凡涉及诸家异解,均以此性质为前提。东亚目录的著录情况与此相合:日本永超《东域传灯目录》著录道伦《瑜伽论记》,高丽义天所编章疏目录中亦见收录,可知至迟十一、十二世纪,此书已在日本、高丽流通,被视为研习《瑜伽师地论》的基本注疏。又,窥基《瑜伽师地论略纂》题“撰”,此书题“集撰”,一字之差,正对应独撰纲要与汇集众说两种著述形态。

(二)二十四卷、四十八卷及相关刊本

通行的《大正藏》本作二十四卷,每卷复分上下,实际单元为四十八;后世刊本有径题四十八卷者,两种卷数著录由此并存。杨白衣、郭丽娟在各自研究中已注意到卷数与刊本的出入。除《大正藏》本外,尚有《卍续藏》本与金陵刻经处刻本等可资比勘,民国间影印的金藏一系残卷亦可供核校,分卷与文字互有出入。卷数问题并非单纯的目录学细节。《瑜伽论记》逐卷追随本论编次,卷数划分直接关系到《声闻地》释文的检索与引用:同一段释文,在二十四卷本与四十八卷本中卷次称引不同,旧目录与今人论著的标注因此常有出入。为避免歧互,本文引用统一采用《大正藏》第42册页栏,卷次依二十四卷本,必要时注明上下之分;后文表一所列卷次页栏,皆依此例处理。

(三)分科、集说与讲义特征

就注疏形态而言,《瑜伽论记》的操作可归纳为四类。一为释名,说明“瑜伽”“地”“种姓”等术语如何成立,多以训诂连带义理;二为分科,将本论各段析为层级章门,使百卷文本获得目录式骨架;三为引说,罗列诸师异解,常不下断语;四为会通,处理本论前后文以及三乘材料之间的参差。四类操作并非平列:分科提供框架,释名与引说填充内容,会通维持全书一贯。分科之细,可至句下设目;引说之繁,一段之下或列数家。这种形态带有明显的讲堂色彩。书中常见先牒本论原文、再逐句疏释、复设问答料简的写法,近于讲义实录而远于精心结撰的论著。郭丽娟指出,《瑜伽论记》在《菩萨地》与《摄释分》部分存在注释错置与前后交错的情形,这类痕迹恰可佐证其编集成书的过程:材料来自多次讲说与多家笔录,汇编时未及尽数理顺。对本文而言,这一性质带来两条工作规则。其一,分科与引文定位须逐段核实,不能默认编次无误;其二,正因为它保存了讲学现场的层次,才适合用来观察唐代法相之学如何消化印度论书。会通可先举一例。《声闻地》言种姓,《菩萨地》亦言种姓,摄决择分复有种子之辨,三处词同而文异。注疏者若各释其文而互不相闻,读者必生抵牾之疑。《瑜伽论记》的做法是于一处详释、余处指还,或就异文略辨宽狭。这类操作散见全书,单独看皆是细务,合观则知它们维持着一部百卷论书的语义一贯。讲学型注疏的功力,多半见于此等不起眼处,本文第三、四两节的细读将反复遇到它。

二、从十七地到境行果:修道次第的总摄方式

《瑜伽师地论》开卷即问:“云何瑜伽师地?谓十七地。”随后列出五识身相应地、意地、有寻有伺等三地、三摩呬多地、非三摩呬多地、有心地、无心地、闻所成地、思所成地、修所成地、声闻地、独觉地、菩萨地、有余依地、无余依地之名目。十七地构成全论《本地分》的骨干,其后摄决择分、摄释分、摄异门分、摄事分四分,均围绕本地分展开。任何注疏要处理这部论,先要回答的便是:十七地按照什么秩序排列,修行者从何处进入。十七地之名虽平列,论中篇幅却极悬殊:声闻地得十四卷,菩萨地得十六卷,两地合计已过本地分之半,详略之间足见编纂重心。名目本身又透露出另一层信息:五识身相应地、意地以识立名;有寻有伺、无寻唯伺、无寻无伺三地以心之行相立名;三摩呬多、非三摩呬多两地以定散立名;有心、无心两地以心之起灭立名;闻、思、修三地以学程立名;声闻、独觉、菩萨三地以人立名;有余依、无余依两地以依身立名。一套地目之中,命名的根据数次更换,由识而行相,由定而学程,由人而依身,分类原则并不单一。这一现象对注疏者是实际的难题:若强求一贯,必致削足适履。遁伦的境行果总判恰好回应了此点,名目虽杂,皆可按其在境、行、果中的位置予以安顿,分类原则的不齐反而被框架消化。

遁伦在《瑜伽论记》卷一以“相应”训“瑜伽”,汇集诸师释名,大要就所观之境、能修之行、所证之果三层说相应之义,或更举果位起教化用为第四层;“地”则取生长依持之义,谓行者所依、所行、所摄之处。今观其文,训释虽繁,指归则一:瑜伽之为相应,须落实为某种可分层检视的关系,境行果即是现成的分层。三分由此承担起总摄功能:境地交代修行的对象与界域,行地交代修学的程序与方法,果地交代证得的位次与依身。这一训释路数与窥基《瑜伽师地论略纂》大体相通,可视为玄奘门下共享的解释格局。就讲授效用言,境行果之判还有一层好处:它与十七地的对应是松动的,声闻地既可整体归入行的序列,其内部又自具境、行、果三层,框架可以在不同尺度上重复使用,这正是其便于讲授之处。

细看诸师释名的差异,所得不止于训诂。《瑜伽论记》卷一所录解释,有偏重能所相应者,有偏重行果相称者,遁伦汇列而不强求归一。这种处理初看松散,置于讲学场合即可理解:名义训释是入论的第一课,诸说并陈给讲授者留出选择余地,也让学人知道术语的弹性边界。与此相应,卷首又有宗要、藏摄之辨,先判一论之宗趣,再定其于三藏及声闻、菩萨二藏中的归属,本论由此取得在整体教法中的位置。依汉地注疏通例,开题尚须交代造论缘起与传译始末,《瑜伽论记》开卷的料简大体循此通例。总纲层面的这些操作目的一致:在进入逐文解释之前,先把论书放进一个可定位的框架。框架还须延伸到全论五分:百卷之中,本地分占五十卷,摄决择分占三十卷,摄释、摄异门、摄事三分共二十卷。本地分铺陈十七地,决择分逐地重审疑义,摄释分明解经之法,摄异门分辨名义差别,摄事分摄三藏要事。同一论题的材料因此常分处两地:声闻种姓之文在本地分卷二十一,相关种子义的抉择又见于决择分。注疏若只顺文而下,读者势必顾此失彼。《瑜伽论记》逐分立科、随处互指的做法,正是为这种复式结构配置的检索办法,本文第四节论摄决择分处还会回到这一点。

十七地的先后亦非随意编次。前数地由识而定,是能修心境的剖面;闻思修三地标出入道的通则;三乘三地依根性分途;末后二地以依身之有余、无余收束全局。地与地之间因此并列与递进兼有:就分类言并列,就修学言递进,注疏须同时照顾两面。《瑜伽论记》的办法是以境行果为经、以地为纬:讲某一地时按其内部程序直叙,论诸地关系时回到境行果的总判。经纬交织,百卷论书乃可在讲堂上分课进行而不失全局。为便于后文分析,本文对十七地作一工作性划分:前七地(五识身相应至无心地)偏于心识状态与禅定层位的分类,提供“境”的坐标;闻、思、修三地与声闻、独觉、菩萨三地构成中段,交代由闻思修转入三乘行法的“行”的序列;有余依、无余依二地殿后,处理果证与依身状态。须说明的是,这一划分服务于本文的论述,并不取代本论自身的编次,也不意味着各地之间界限分明,声闻地内部即兼含境、行、果三层材料。

分科与本论的契合,还有文体上的根据。“云何瑜伽师地”之问以下,逐地皆以“云何”领起,地内诸目又各设问答,问答体贯穿全书。这种句式天然亲和于科判:每一问即是一目,问之大小即是目之层级,注疏的分科在相当程度上是把本论自带的问答骨架誊写为目录。遁伦科判之所以能层层密合,部分原因即在论书本身的结构化程度已高,注疏的秩序多半是顺着文本自身的纹理剔发出来的;《瑜伽论记》的分科极少与本论开合相违,其工作重心在显明与贯通,而无须另造框架。合而观之,《瑜伽论记》对总纲概念的解释,已经在为全书的修道次第铺设讲授框架。境行果之分使读者得以从三个稳定入口进入百卷文本;十七地之内,三乘行法各占其位,彼此可以对照。修道次第在遁伦笔下首先是一个由总纲建立的秩序,然后才是各地内部的具体程序。卷首关于宗要、藏摄的料简,同样服务于此:先定一论之宗趣与部类归属,再逐地分科,讲授者乃有全局可依。这为下文进入《声闻地》提供了观察角度,即声闻修学材料如何被安置在这一总纲之下,又如何保持自身的完整程序。

三、《声闻地》的修学程序与遁伦的分科处理

《声闻地》居十七地第十三,凡十四卷,当本论卷二十一至三十四。其内部依四瑜伽处编排:初瑜伽处明种姓、趣入与出离总纲,安立修行资粮;第二瑜伽处广辨修行者品类,并说所缘、教授、三学等支分;第三瑜伽处叙初修业者亲近善士、听闻正法以至安住其心的具体程序;第四瑜伽处分世间、出世间二道,说七种作意与谛现观。“瑜伽处”这一编次单位,十七地中唯声闻、菩萨两地有之,余地皆无;编纂者以处分卷成讲,本身即暗示两地材料原为修学课程而设。各瑜伽处的卷次与《大正藏》页栏,详见表一。本节按“人、境、行、果”四目展开,每目选取一处代表段落细读,兼述遁伦的分科处理。就释文形态看,《瑜伽论记》的《声闻地》部分大体维持全书通例:牒文、科分、释义、引说四步循环。牒文务求与本论字句相应,科分按章门层级展开,释义先训字再申义,引说殿后备考;四步未必每段全具,骨架则大体如此。此处义争较少,引说多系名相训定与位次参定;分科却不因此而疏,四瑜伽处之下,地、处、品、段层层有目。下文的四目细读,即在这一科判骨架内进行。

表一 《声闻地》结构与《大正藏》卷次页栏简表

瑜伽处本论卷次起始页栏(T30)主要内容修道功能
初瑜伽处卷二十一至二十五第395页下种姓地、趣入地、出离地总纲,二道资粮安立修行资格与前行
第二瑜伽处卷二十六至二十九第424页中补特伽罗品类,所缘、教授、三学等支分确立观行对象与学处
第三瑜伽处卷三十至三十二第448页上初修业者请益、教授与安住程序,九住心止的成就与观的准备
第四瑜伽处卷三十三至三十四第464页下世间道与出世间道,七种作意,谛现观离欲、现观与果证

表注:页栏标各瑜伽处起始位置,据《大正藏》第30册第1579号;引用时应依CBETA电子佛典逐段复核。

(一)人:种姓地与修行资格

声闻修学的次第从“人”开始。种姓地回答的问题是:何种有情堪任声闻之行。本论以种子释种姓:住种姓者具足“种子法”,遇胜缘便有堪任、有势力,能证涅槃;此种姓“附在所依”“六处殊胜”“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又名种子、名界、名性。短短一段,把修行资格的问题转写为种子有无的问题,声闻道的入口由此获得一个可分析的根据。此段的界定方式自身已有深意:种姓由种子之有无界定,“若遇胜缘”一语又把外缘条件纳入,先天禀赋与后天条件在定义层面即已并置,后文趣入、出离诸地的展开均以此为前提。遁伦处理此段的方式,可以见出注疏的两重操作。一重是释名:种姓与种子、界、性诸名互训,术语之间建立等值关系,使后文凡言种子处均可回溯此地。另一重是会通:《菩萨地》种姓品别立本性住、习所成二种种姓,摄决择分又广辨种子义,释文于诸处往复参照,声闻种姓遂被置入一个贯穿全论的种子论脉络。法相宗后出的五姓各别之说,正以此类文本为根据。唐初教界围绕五姓各别与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曾起论争,《瑜伽论记》所引诸师即身处其中;声闻种姓是否决定、无种姓者有无出路,正是当时讲堂上的活问题。就《瑜伽论记》而言,定性声闻的可能性在种姓地已经由种子概念预先安顿。近现代关于种子说源流的讨论,可参印顺《唯识学探源》。

种姓地之文的内部编排,大别四门:种姓自性、种姓安立、住种姓者诸相、住种姓补特伽罗。自性门即上引种子之文;安立门以问答体处理疑难,诸如住种姓者何故具涅槃法而久流生死,皆在此门发问;诸相门列住种姓者可观察之相,使抽象的种子说获得行为层面的指标;补特伽罗门则辨人之品类。四门由体而用、由理而人,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讲授单元。其中又论及无般涅槃法之补特伽罗,谓有不具涅槃种子者,此即后来五姓说中无种姓一支的论书根据;遁伦释文于此存录诸解,正可见这一问题在唐初讲堂上的分量。趣入地的设问与种姓地相衔:种姓明其可能,趣入明其发动。本论于此大要辨已趣入者之体性与诸相,并就趣入之久近、根之利钝分别人之品类,已趣入而未成熟者、已成熟而未解脱者,各有其位。这一安排把“人”的考察从静态资质推进到动态进程:种姓地回答谁有资格,趣入地回答谁已上路、行至何处,第二瑜伽处广辨补特伽罗品类,又把这两重考察细化为可逐项核对的名目。声闻道对修行者的分类学,就在这三处文字间逐步成形,遁伦的科判把三处贯成一线,人之一目遂有了贯穿数卷的纵深。

种姓之后,趣入地辨已发心入法者之相与数,与种姓地合观,一论先天资质,一论后天发轫,“人”之一目于是完整。出离地继而铺开资粮诸法:自圆满、他圆满、善法欲、戒律仪、根律仪、于食知量、初夜后夜常勤修习悎寤瑜伽、正知而住,乃至善友、闻思正法等项,世间道与出世间道同资此粮。其中自圆满诸目系于己身,得人身、根无缺之类;他圆满系于外境,佛出世、正法住世之类,内外条件各有清单。资粮诸目看似琐细,功能却很明确:它们把“何人能修”过渡到“修前何备”,使种姓的潜能落实为可操作的生活规程。遁伦于此逐目分科,资粮由经验性的劝诫变为有编号的学处,这正是讲义化处理的典型场合。诸目之中尤可见论书的生活化取向:于食知量,非为苦节,为令身体调适堪修;初夜后夜常勤悎寤,昼则经行宴坐,中夜养息;正知而住,则把行住坐卧、语默动静尽数纳入观照。资粮云者,竟近于一份作息章程,声闻道的可操作性,在入手处已经如此。

(二)境:四种所缘的分类

第二瑜伽处的所缘一节,是《声闻地》对“境”的总安排。本论云:“云何所缘?谓四所缘境事。”即遍满所缘境事、净行所缘境事、善巧所缘境事、净惑所缘境事。遍满所缘通一切修法,开有分别影像、无分别影像、事边际性、所作成办四门,前二分配观与止,后二交代所知边际与转依成办;净行所缘针对行者烦恼偏重,以不净对治贪行、慈愍对治嗔行、缘性缘起对治痴行、界差别对治慢行、阿那波那念对治寻思行;善巧所缘以蕴、界、处、缘起、处非处五门长养闻思;净惑所缘则分世间道之粗静相与出世间道之四谛。四所缘之中,遍满所缘承担总纲功能。有分别影像,大意谓修观行者于所闻所受之法,以分别心起同分影像而观察简择,是毗钵舍那之所缘;无分别影像,谓即于此影像息诸分别、专注寂止,是奢摩他之所缘。同一影像,用之以观则有分别,用之以止则无分别,止观之别被落实为缘同一境的两种用心。事边际性开二义:尽所有性,谓蕴、界、处摄一切法无余,是广度的边际;如所有性,谓四谛、真如等理无倒,是深度的边际。所作成办,则指止观修满、转依成就之位。四门连读,自能见其次第:先以止观二门安立用心,次以边际二义框定所知,终以成办一门指示归宿,一段文字之内已是完整的修学纲领。遁伦科此节为四,逐门牒释,结构之功半由本论自具,半由科判显明。

善巧所缘五门同样自成一格。蕴善巧析一身为色、受、想、行、识五事,所治者执身为一、执之为我的积聚之想;界善巧明十八界各从自种而生,所治者于因的迷执;处善巧明识依根缘境而起,所治者于缘的迷执;缘起善巧明诸行唯是因果相续,无作者受者;处非处善巧明善恶因果决定相称,于业果起决定信。五门皆为治愚而设,与净行所缘之治贪嗔诸行相对:彼治烦恼之偏重,此治知见之迷暗,两类所缘一情一智,分工清楚。遁伦于此多系顺文训释,但科判把五门与所治愚执的对应一一标出,对治关系遂成为可背诵、可考校的条目,这正是讲义化的细部操作。净行五门也各有内部进阶,并非五个孤立的对治符号。以阿那波那念为例,本论自算数修习入手,由数息而悟入诸蕴,由诸蕴而悟入缘起、圣谛,更有十六胜行之目,一门之中自具由浅入深的小次第。不净、慈愍诸门亦各按行者烦恼之强弱开出粗细不同的用法。所缘一节因此呈现双层结构:门与门之间依根性横向分流,门之内部依功夫纵向递进。遁伦的科判恰好适配这种结构,横列五门,纵析诸位,学人检其科目,即知自己当入何门、现在何位。

这一分类把所缘处理为与行法、根性逐项配对的功能单位。释惠敏对《声闻地》所缘的研究,已说明其结构的严密。就注疏层面看,四所缘提供了天然的分科节点:遁伦循本论开合,将所缘析为门目,再于各门之下安置对治关系,五停心一类后代习见的禅法条目,在此获得论书层面的定位。对照后代禅籍中五停心的独立流通,更可见此处定位的分量:在《声闻地》,五门并未独立成法,它们是净行所缘之下的对治科目,进退皆有上下文。分科在此超出目录操作:每一科目同时标记一种修行功能,科判由此成为修道次第的索引。四所缘之后,本论继以教授、三学、随顺学法诸目,自“境”过渡到“学”。净惑所缘的双轨设计最能说明编排的用心:世间道行者观下地粗相、上地静相,出世间道行者观四谛行相,同一净惑名目下预先铺设了两条路线。这一设计与第四瑜伽处的二道分判遥相呼应,显示《声闻地》的编排存有前后照应的章法。注疏的贡献是把照应关系标举出来:遁伦于科判中前后互指,学人读至卷三十三的二道时,可以回认卷二十六的伏笔。

(三)行:九住心与止的程序

第三瑜伽处叙初修业者从亲近善士到安住其心的进程,其中九住心一段对“止”的程序作了最细的刻画。心之安住分九位:内住、等住、安住、近住、调顺、寂静、最极寂静、专注一趣、等持;九位之成就,赖听闻、思惟、忆念、正知、精进、串习六力;行进之中复有力励运转、有间缺运转、无间缺运转、无功用运转四种作意,标记由勉力至任运的功夫深浅。六力与九位之间且有明确配属:听闻、思惟二力成办内住、等住,忆念力成办安住、近住,正知力成办调顺、寂静,精进力成办最极寂静、专注一趣,串习力成办等持。位、力、作意三个序列互相咬合,止的修习被分解为可逐段检验的工序。九位之义可依本论大意逐一疏解:内住,谓初摄外攀缘之心,系于内境;等住,谓于内境相续安顿,渐趋微细;安住,谓心若失念外散,即能觉察,还复摄敛;近住,谓数数作意,令心亲近所缘而不远逸;调顺,谓于色声等境及贪嗔等相预知过患,调伏其心不令流散;寂静,谓于诸恶寻思与随烦恼深见过患,止息扰动;最极寂静,谓寻思烦恼暂一现行即能除遣,不复容忍;专注一趣,谓功夫纯熟,定心相续,犹假加行;等持,谓不由加行,任运而转。九位之间的分界依两个朴素的指标划定:散乱出现的频度,与对治所需的用力程度,并不诉诸玄妙体验。前五位重在收散,中间三位重在断扰,末位归于任运。把一件难以言传的功夫拆解到这种程度,是《声闻地》作为修行手册的本色。

四种作意与九位的配属,本论亦有明文可依:力励运转作意配内住、等住,初学摄心,全凭勉力;有间缺运转作意配安住至最极寂静五位,定心已立而时有间断;无间缺运转作意配专注一趣,相续不断而犹存功用;无功用运转作意配等持,任运自转。配属之意不难解读:作意标记的是用力方式,九位标记的是心住分齐,两条线索一主用功、一主验位,互相印证。学人自验功夫,可由用力方式推知所在之位,亦可由位次预期用力之变。注疏将此配属列入科目,等于为讲堂提供了一张止学的进度对照表。九住既满,本论继说轻安:由等持任运,粗重渐除,身心调畅,证得轻安与心一境性,齐此方名“有作意”者。这个节点在程序上承前启后:此前诸位皆属练心,此后方谈得上观行;第四瑜伽处的七种作意,即以得作意为其入口。九住心一段因此并非孤立的禅定教程,它是世间、出世间二道共同的台基。本论把这个台基安在第三瑜伽处之末,编次的位置本身就在说明其枢纽地位;遁伦科判于此立目结上起下,讲授者依科而行,进阶的节奏自然显出。

九住心之目后为汉藏两系止观文献递相承用,几成定式,承用之广,正因为它已被本论打磨成不必再加工的标准课目。回到《瑜伽论记》的层面,问题变成注疏如何对待这类已经高度程序化的材料:本论原文自身即近于条目,留给疏家的义理空间不大,遁伦的用力处遂落在科判层级与名目训释上,把九位、六力、四作意的配属关系一一标出。对讲学而言,这正是需要的形态,学人按科而进,名目与功夫两不相失,疑则检目,进则验位。在此类段落,注疏的任务是把程序固定为可传习的课目,创发新义反居其次;注疏史的评价标准,也应随材料性质而调整,以义理创发衡量此类释文,便看不见它真正的功夫所在;衡之以科目是否清楚、配属是否无误、可否按图施教,才是与材料相称的尺度。

(四)果:七种作意与现观断证

第四瑜伽处把声闻道收束于二道:世间道伏惑,出世间道断惑。两道共用一套七种作意:了相、胜解、远离、摄乐、观察、加行究竟、加行究竟果。七作意的命名已含程序信息:了相居首,标观察之始;加行究竟果殿后,标一段功夫之成;中间五目,摄止观、对治、检验于一线。世间道中,七作意观下地粗相、上地静相,次第离欲,至有顶而止;出世间道中,同一程序转而缘四谛,由了相知苦集灭道,经诸作意入谛现观,见道断分别之惑,修道断俱生之惑,证四沙门果。同一作意序列在两道中承担不同任务,程序单位之可迁移,是《声闻地》修道论的一个突出特征。七作意在世间道中的运作,本论叙之甚明:了相作意,谓于欲界观其粗相,于初静虑观其静相,了知下劣上胜,为离欲立其知见;胜解作意,谓于所了之相数数印持,转入实修;远离作意,谓修力既成,初断烦恼之粗品;摄乐作意,谓既见断惑之益,于断于修深生喜乐,更断中品;观察作意,谓自审烦恼断尽与否,故起诸相试验其心,若仍随转,则知余惑未尽;加行究竟作意,谓更修对治,下品亦断;加行究竟果作意,谓离欲事毕,证根本定。七目之中,观察作意是程序内部的检验环节,断证须经可操作的试验,单凭自许不算数。一套作意之内,知见、修习、检验、成就各有其位,七作意之为“程序”,于此可以坐实。

出世间道的果证分齐,本论依四沙门果安排。见道顿断见所断之惑,证预流果,于谛理已得现观,生死有限;进断欲界修惑之多分,证一来果;欲界修惑断尽,证不还果;三界修惑俱尽,成阿罗汉,所作已办。这一位次表大体承自阿毗达磨通说,《声闻地》的特点在于把它与七作意的程序焊接:现观以前,资粮、所缘、九住心诸目层层铺垫;现观以后,修道仍循作意之轨,直至无学。果证由此成为程序的自然延长,位次表的背后是一条可以回溯的工序链。遁伦释此,要务在位次的精确,诸如现观位摄于何作意、诸果与诸品惑的配属,释文与引说多围绕这类技术问题展开。至此,《声闻地》以果证收束,与卷首种姓之文首尾相应:种子明其能证,四果明其所证,一地之文自成闭环。

现观与断证一段牵涉见道理论的诸多细节。就遁伦的处理而言,会通的操作在此最为吃重:七作意之名通于世出世,谛现观之位次须与本论前后文以及《集论》一系的现观说相参定。位次之争的一个典型即现观的开合:《集论》立思、信、戒、现观智谛现观、现观边智谛现观、究竟现观六种现观,开合与《声闻地》之文不尽一致,讲堂既并用诸论,参差必须有个说法,或以广摄略,或判属异门。注疏者要回答的问题是技术性的:同名作意在两道中的所缘、行相、对治各是什么,位次表述不一时以何者为准。《瑜伽论记》保存诸师对这类问题的不同拟答,恰好显示唐代讲堂上声闻修道论仍是被认真演习的课目,远非仅供判教安置的陪衬材料。还应指出二道安排中的一处细节。世间道的终点是有顶离欲,仍在三界之内;出世间道的成果以现观为枢纽,见修两道断惑各有分齐,至阿罗汉果而修学事毕,转入有余依、无余依二地处理依身的留舍。《声闻地》由此与十七地末端的两地接榫,地与地之间的过渡并无断缝。就讲授而言,这意味着《声闻地》可以单独成课,也可以充当通读全论的中段课目,两种用法《瑜伽论记》的分科都能支持。

表二 《声闻地》修道次第关键词简表

阶段关键词本论位置注疏处理要点
资粮种姓、趣入、出离、二道资粮卷二十一至二十五以种子训种姓,会通《菩萨地》种姓品与摄决择分
所缘遍满、净行、善巧、净惑四所缘卷二十六依本论开合分科,逐门安置对治关系
九住心、六力、四种作意卷三十标记位、力、作意三序列的配属层级
观与断证七种作意、谛现观、四沙门果卷三十三至三十四会通世出世二道,参定现观位次

表注:本论位置依《大正藏》第30册卷次;《瑜伽论记》对应释文须按二十四卷本编次覆按。

综合四目可以看到,《声闻地》自身已是一部结构严整的修行手册,遁伦的分科基本顺承本论开合,其增益在于三处:术语经释名而与全论字义网络贯通;段落经科判而获得检索位置;疑难经引说与会通而留存多种解决方案。修道次第在注疏中因此呈现双层面貌:本论提供程序,注疏提供秩序。引说的分量在《声闻地》部分同样可观:诸师于位次开合、术语宽狭时有异同,遁伦多两存其说。对研究者而言,这些异说是七世纪讲堂的实录残片;对当时学人而言,它们是备讲的参考答案。声闻行法没有被改写,但它被重新编目了。编目的效力不限于检索:科目一旦确立,便规定了讲授的节奏、考校的单元与引用的坐标,后人理解《声闻地》的方式,相当程度上经由这套科目而被定型。

四、声闻地与菩萨地:三乘材料的相互安置

《菩萨地》居十七地第十五,当本论卷三十五至五十,种姓品而下,发心、所行诸品次第铺开。居于两地之间的独觉地篇幅极简,附于卷三十四之末,三乘对读的重心实际落在声闻、菩萨两地。把《声闻地》与《菩萨地》并观,本文无意比较二者高下,要点是观察《瑜伽论记》如何使两套行法在同一论书中各安其位、又互可参照。三乘并列是《瑜伽师地论》的既定格局,与《解深密经》的判释取向同属瑜伽行派的教理背景;《无自性相品》说三时教,第三时普为发趣一切乘者说一切法无自性了义之教,三乘各依根性领解,《瑜伽师地论》以地并列三乘,思路与之相表里:教是一贯之教,人有差等之人。注疏的工作是把这一格局落实为可操作的对读关系,本节以下即依词汇、所缘、行果三层展开。

对读首先落在词汇层。两地共享一批基本修行词汇,种姓、作意、止观、对治、现观、断证皆是其例。共享并不意味着同义。以种姓为论,《声闻地》以六处殊胜之种子说声闻种姓,《菩萨地》种姓品则分本性住与习所成二种,以大菩提为所趣。同名之下,所依文本不同,所趣果证不同。遁伦的分科把两处种姓说各自编入所属地的章门,又在释文中互相指认,同词的差异由此可按图索骥。发心一目尤可见两地分途:声闻入道始于善法欲与正出家,菩萨行位则以发大菩提心为首出,利他摄受贯穿诸品,行法的方向性差异在科目排列上一望可知。措辞的平行还可以看得更细:《菩萨地》种姓品释本性住种姓,谓“六处殊胜”“从无始世展转传来,法尔所得”,与《声闻地》种姓地之文几乎逐句相应,差别集中在主语与所趣:一系“住种姓补特伽罗”而趣涅槃,一系“诸菩萨”而趣无上菩提。编纂层面,这显然是同一套定义语式在两地的复用;解释层面,平行措辞恰好为三乘差别提供了最经济的表达:定义不动,主语一换,乘别即立。遁伦在两处释文中均依文训解,未试图抹平或夸大其异,科判的并置使平行关系自然呈现。对读者而言,这是全论中最易看清三乘结构如何运作的地方之一。

《菩萨地》自身的编排亦与《声闻地》同构而扩容。其文分四瑜伽处:初持瑜伽处自种姓、发心而下,历施、戒、忍、精进、静虑、慧诸品,广明自利利他之行;持随法、持究竟、持次第三瑜伽处递进于行位与果德。“瑜伽处”之名两地共用,编纂者显然有意让读者以同一框架阅读两地。遁伦的科判顺势而为:两地各依其瑜伽处立大科,科下再按品段细分,于是声闻的四瑜伽处与菩萨的四瑜伽处可以并案对读。框架同而内容异,三乘并列的格局借由这种结构上的同构获得了文本支撑,判教不必另起炉灶,编纂本身已为对读铺好了路。至于持随法、持究竟、持次第之递进,与声闻第四瑜伽处收束于果证,机杼亦复相似,科判并置之下,两地篇章几可互为镜像,对读由是落到实处。

差异在“境”上最为分明。《菩萨地》真实义品立四种真实:世间极成真实、道理极成真实、烦恼障净智所行真实、所知障净智所行真实。四者之义,大要如此:世间极成,谓世人共许之名言,如谓地为地、火为火;道理极成,谓依现量、比量、至教量如理成立之义;烦恼障净智所行,谓声闻独觉由四谛观所得无漏智及其境界;所知障净智所行,谓于所知无碍之智所行,法无我所显之真如。后二种构成一个分界:烦恼障净智所行真实,正是声闻、独觉于四谛所行的境界;所知障净智所行真实,则属菩萨与佛于法无我所行。声闻道的全部观行,在菩萨地的框架里被收摄为四真实之一支。应当注意这一收摄的方向:声闻观行并未被宣布无效,其所缘被标定为有界限的真实。注疏循此分判,三乘的可比较性便落实在所缘的层级上。

行法与果证的对照与此同构。菩萨地的禅修材料,其作意、止观诸目与声闻地多可对应,而发趣在大菩提,摄受在利他,果证在无上正等菩提。遁伦在两地释文中沿用同一套科判语言,阶位术语随地而异,操作术语彼此相通,这种处理使三乘行法呈现为同一程序母版在不同志求下的展开。表三择要列出共用术语在两地中的功能差异。现观一词的两地用法可作一例细看:《声闻地》说谛现观,以入正性离生为枢纽,见道断惑,位次历然;《菩萨地》言通达诸法无我,则系于行愿的相续,摄于趣无上菩提之程。一重果证之分齐,一重行位之贯通。遁伦释两处各从其文,未将菩萨义羼入声闻现观,比较的工作交由科判的并置去完成;高下之判,则归于总纲的三乘安排,正文释义中并不反复申说。这种克制使两地材料都保持了自身的可读性。

表三 《声闻地》《菩萨地》共用术语功能对照简表

术语《声闻地》中的功能《菩萨地》中的功能
种姓涅槃种子,六处殊胜,安立声闻修行资格本性住与习所成二种,趣大菩提之依据
所缘四所缘境事,配对治、引止观诸法真如,所知障净智所行真实
作意七种作意,离欲与现观的程序单位配诸地行法,转向利他与无上菩提
现观谛现观,见道断惑,趣四沙门果通达诸法无我,与诸地行位相配
果证阿罗汉果,有余依、无余依涅槃无上正等菩提

表注:仅列两地共用且功能有别之术语;各项细目以正文所引页栏为准。

对读的范围还沿着论书的复式结构延伸到摄决择分。本地分立十七地之后,摄决择分复就诸地疑义重加抉择,声闻地、菩萨地各有对应的决择章段,遁伦释彼处时仍与本地分相互照应;决择分中声闻地之决择多涉学处与作意细目,与本地分互为补充,注疏的照应工作在彼处更繁。本文限于篇幅,仅处理本地分的材料,决择分的对应解释留待另文。文本层面亦有须警惕处:郭丽娟检得的“交错注释”恰集中于《菩萨地》与《摄释分》部分,三处错置显示今本在这一带的编次曾经扰动。这对本节的讨论有直接的方法论提示:凡涉及声闻、菩萨两地对读的释文,引用前须先核其归属,不能径以今本编次为定。换个角度看,错置之所以可能发生,也正因为两地释文在术语与科判上高度同构,传抄者易于淆乱。文本的病灶反过来印证了解释框架的统一。

五、玄奘译场之后瑜伽行派知识的再整理

把《瑜伽论记》放回七、八世纪的讲学脉络,最直接的参照是窥基《瑜伽师地论略纂》。两书取径明显不同:《略纂》篇幅紧缩,提纲挈领,便于据以通览全论;《瑜伽论记》则逐文铺展,集录诸说,近于讲堂记录的汇编。以《声闻地》部分为例,《略纂》多撮举大科与紧要义门,《瑜伽论记》则于科下层层开释,并存异解。两种形态对应两种使用场景:一供纲要式阅读,一供逐段讲习。体例之异亦见于引文处理:《略纂》大体直陈己义,引他说常不具名;《论记》则人各系名,泾渭分明,后人欲辑唐代诸家瑜伽学说之佚文,所以多取资于《论记》。就规模言之,《论记》以四十八个释文单元配一百卷本论,通贯全帙;《略纂》十六卷,通行本所释止于本论前六十六卷,未竟其余。

两书之间无须定其优劣,各有所司而已。较稳妥的说法是:窥基提供了慈恩一系的标准纲要,遁伦保存了更接近现场的讲学层次。后者的史料价值正在其“杂”:惠景、神泰、圆测诸家之说,多赖《瑜伽论记》而存梗概;新罗学僧编集的注疏通行于唐土,又显示这一讲学网络跨越地域。玄奘身后,《瑜伽师地论》在东亚的存在形态,由这两类文本共同支撑:既是义理依据,也是课程材料与修行分类的工具书。义理依据与课程材料两种身份并行不悖:前者支撑慈恩一系的宗义论辩,后者维持寺院讲席的逐卷开讲。《瑜伽论记》显然更多服务于后一场景,这正是其分科与引说形态的由来。流传轨迹同样印证这一定位:《东域传灯目录》的著录显示此书早已东传日本,法相学僧据以讲习《瑜伽师地论》;在朝鲜半岛,义天编目收录此书,与圆测一系著作同列。永超目录成于平安后期,所录多系当时学僧实用之书,《瑜伽论记》列名其间,可知其在日本法相学中被当作基础参考。一部新罗僧人编集、行用于唐土、复东传日本的注疏,其流通轨迹本身就是瑜伽行派知识在东亚再整理的一项证据。

《瑜伽论记》的兼收并蓄还有一层讲学史的意味。圆测与窥基分属西明、慈恩两系,后世传记颇言两系之隙;而《瑜伽论记》引测师、基师之说并列无间,取舍但视义理之安,未见门户之别。一部成于新罗学僧之手的集注,对两系材料的取用如此从容,至少说明在《瑜伽师地论》的讲习领域,学说的流通先于门户的壁垒。讲学层面的实情,或较宗派叙事所呈现的更为平和。引说的体例可为旁证:书中称引诸师但举其号,不加轩轾之辞,异解并陈处常以一句略断,或竟不置可否,把这样的文本读作宗派对立的注脚,未免失其本意。这也促使研究者重新掂量材料:以宗派谱系为纲的唯识学史,未必能如实覆盖讲堂上的知识流通;注疏中诸说并存的形态,是另一类更贴近日常讲习的史料。

这一传统在近现代仍有延续。韩清净《瑜伽师地论科句披寻记汇编》以科句披寻全论,为研读提供了二十世纪的科判工具,其体例先科句、后披寻,科句给出层级目次,披寻逐段疏解疑滞,两层之分恰与遁伦分科、释义两步遥相对应;横山纮一与广泽隆之编纂的梵汉藏对照总索引,使术语对读有了跨语言的检索手段;晚近的电子资料库更将分科、对勘与结构标记并置一处。诸种工具的取径不一,所做的事情与遁伦当年同类:把一部超出单人通读能力的论书,转写为分层、编号、可检索的知识形态。电子化对《瑜伽论记》这类注疏的意义尤大:交错注释、卷次异称诸问题,在逐段对齐的数据结构中可以得到整批复查,前人须穷年累月之业,今可由程序辅成。科判传统并未过时,它正是结构标记的前身。

还可以从反面衬出《瑜伽论记》的取向。隋唐注疏的精力多耗于判教与宗义之争,每释一书,先为其在诸宗谱系中争一位置。《瑜伽论记》于此着墨甚少,专意于使本论可读可讲:科判务尽,训释务明,异说务存。这种低调的实务取向,使它在宗义论辩史上不甚显眼,却恰好成为观察知识整理的上佳样本,所谓注疏的技术面,在此暴露得最充分。由此回看,《瑜伽论记》在注疏史上的位置可以表述得更准确:它处在印度论书向东亚讲学文本转写的早期关口。在它之前,玄奘译场确立了术语与文本;与它同时,《略纂》一类纲要同它互为补充;在它之后,科判、索引与数据库延续同一方向。《声闻地》解释是观察这一转写的合适样本:声闻修行知识的完整程序、法相术语的解释坐标、讲堂操作的分科形态,三者在其中叠合无间。

结论

本文的考察可以归结为三点。第一,《瑜伽论记》通过释名与分科,使《瑜伽师地论》的修行材料获得教学秩序:境行果之分提供总入口,十七地各安其位,科判则为逐段讲习配置了检索框架。第二,《声闻地》的解释显示,声闻材料在法相语境中得到重新归摄:种姓被纳入种子论脉络,所缘被标定于四真实的层级,同一套作意程序被置于三乘可比较的位置;与此同时,资粮、所缘、九住心、七作意、现观断证的修学程序保持完整,未因三乘判摄而被削减。第三,遁伦的注疏操作为玄奘译场之后的知识转写提供了实例:印度论书在东亚被消化为宗派依据、课程材料与修行分类工具,注疏正是这一过程的具体机制。三点之中,第二点最具文本依据:第三节的四目细读显示,归摄发生在术语与科判层面,程序层面的资粮、止观、断证原样保留,这一分层判断可以逐段复核。

须说明本文结论的边界。以上判断均落在《瑜伽论记》的分科、引文与解释操作上,不外推至唯识思想史的全局;《声闻地》之外诸地的解释、二十四卷本与诸刊本的全面对勘、诸师异说的逐条辨析,皆有待专题处理。就方法而言,本文的个案提示:研究东亚注疏传统,除义理与版本之外,注疏的操作层面,包括分科怎样切割文本、引说怎样安排取舍、会通怎样维持一贯,值得作为独立对象加以考察。《瑜伽论记》这样的讲学型注疏,正是此类考察最适合的材料。若进一步扩展,同类方法亦可施于《略纂》、新罗及日本法相章疏,由多部注疏的操作比较,或能为东亚瑜伽行派的讲学史勾画出更细的轮廓。可证与待证之间的界线,是注疏研究应当守住的纪律,本文愿以此自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