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住心的进阶次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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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观修习的困难,往往不在于是否能够按时上座,也不只取决于时间的长短。呼吸可以观得分明,坐姿可以保持端正,心却仍会不断离开所缘。初坐时尚能维持觉察,稍后便随念而转,待到重新觉知时,散乱已经延续许久。若只将这种情况解释为用功不足,单纯增加坐香时间,散乱未必因此减轻,反而容易伴随身苦、昏沉与用力过度。若将偶然出现的轻安、明净或呼吸细微,当作定境已经成就,又容易执取一时感受,使修习转为对特定经验的追逐。

这些偏差都与一个关键问题有关,即修习者未能辨明心由散乱趋向安住的实际过程。心的安定并非一次完成,也不是依靠同一种力量持续推进。从最初勉强将心安置于所缘,到后来能够相续住持,再到散乱与昏沉逐渐减弱,直至不待功用而任运安住,其间包含若干性质不同的心行阶段。各阶段所面对的障碍不同,所需的方法也随之转变。初期须增强忆念与警觉,中段须处理心的间断、沉没与掉举,后期则须减少刻意造作。若不辨明这些差别,专注过强可能引起紧张,放松过度又容易落入昏沉,修习便只能随着当下感受反复调整,难以判断进退的原因。

一般止观练习的引导常以散乱与心一境性概括修习的起点和结果,中间层次则多以久坐自熟加以说明。久习固然不可缺少,但时间本身不能代替对心行变化的辨认。修习者需要知道,持续用功究竟应当促成何种转变,当前障碍属于哪一阶段,应当加强何种力量,又应在何时停止过度干预。只有当这些环节能够被观察、辨别并作相应调整,止观才具有可循的训练次第。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所说九种心住,正是对这一过程的细密分析。该论将心从外散攀缘到任运等持的变化分为九个阶段,并以六力说明各阶段得以推进的条件,以四种作意说明用功方式由勉强安住、间断安住、无间安住而至无功用安住的转变。九住心所揭示的并非九种彼此割裂的境界,而是一条连续的心行轨迹。前一阶段尚未解决的问题,会成为后一阶段继续调治的对象;后一阶段的成立,也必然以前一阶段已有的稳定性为基础。

这一体系属于止观修学的共同基础,声闻行者与菩萨行者在修定初阶,都须经历摄心、住心、调心与等持的过程,至于所缘内容、观慧方向及最终所证,方随不同修道体系而有差别。依《声闻地》的次第来观察六力与四种作意的结构,分析九住心的心行特征、主要障碍与对治方式,并辨析修习中常见的误认,最后讨论其在日常禅修中的运用。

内住与等住:心为何总要靠力气才能停住

声闻地把九住心的动力来源归为六种力:听闻力、思惟力、忆念力、正知力、精进力、串习力。这六种力依次接续、前后衔接,前一种力量把心带到某个程度,后一种力量再接手往前推进。九住心的名字,正是这六种力依次起作用之后留下的九个可辨认的落脚点。要理解每一阶段该怎么用功,需要先弄清楚是哪一种力在起作用,而不是笼统地要求自己更专注。

声闻地对「内住」的界定是:从外一切所缘境界,摄录其心系在于内,令不散乱。这句话包含两层意思。第一层是从外摄录,也就是把原本追逐色声香味等外境的注意力,从这些对象上收回来。第二层是系在于内,把收回来的心安放在一个固定的所缘上,不再游走。这个阶段依靠的是听闻力和思惟力:修行人事先听闻或思惟过所缘境的性质与修法要领,靠这份理解建立起心应当安住在这里的方向感,然后把心系缚在这个方向上。内住是最初的系缚,心的粗动状态还没有真正改变,只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回归的落脚点。比如初学者练习数息,往往数不到十就已经想到别的事情,这并不说明数息这个方法无效,而是说明心目前只走到了系缚这一步,还没有能力长时间维持。不少人把内住直接理解成入定的开始,于是一坐下来就要求自己立刻安静,稍有念头浮动就自责功夫不够。声闻地的说法提示,内住只是把心系缚在所缘上这一个动作,系缚之后心是否能够保持,是下一阶段才要处理的问题。把内住和后续几个阶段混为一谈,容易把正常的初期波动误判成修行失败,反而增加座上的紧张,甚至因为持续的自我否定而对静坐本身产生抗拒。

如果「内住」只是最初的系缚,「等住」处理的是系缚之后心还很粗动这件事。声闻地说,最初所系缚的心,其性粗动,未能等住遍住,于是要在同一所缘境界上,用相续方便和澄净方便,把心磨得细一些,让它能够遍摄安住,而不只是勉强栓在那里。这里的相续方便,指不断地把跑掉的心重新带回所缘,一次又一次,不因为跑掉了就放弃;澄净方便,指在带回来的同时,逐步减少心中的粗重和浑浊,使专注本身变得更细腻,而不是靠僵硬地绷紧来维持。等住依靠的力量仍然是思惟力和听闻力的延续,属于同一套推动机制在深化,而不是换了一种新的方法。这一阶段常见的偏差,是把心不再明显跑掉当成阶段的终点,满足于一种表面平静,而没有留意到这份平静背后是否夹杂昏沉,有人坐到后来昏昏欲睡,还以为自己终于安定下来了,其实只是把散乱换成了另一种粗重。声闻地把等住定义为遍住,强调的是心对所缘的覆盖程度和细腻程度同时提高,单纯的安静如果伴随着模糊和迟钝,并不构成等住的真正完成。

内住和等住这两个阶段,声闻地归入「力励运转作意」。所谓力励,指心还需要靠主动、明显的努力才能维持在所缘上,一旦放松警觉,心立刻会散开。这个判断很重要,因为它说明前两个阶段本来就应该费力,费力正是这两个阶段的正常状态。很多人在这两个阶段就期待出现毫不费力的安定,结果因为达不到而怀疑自己不适合打坐,甚至因此中断了原本可以继续的修学。声闻地的次第提醒,力励运转作意会随着后续几种力量陆续加入而逐渐改变,不需要在最初两步就强求它消失,眼下要做的只是把这份费力用在正确的地方。

安住与近住:走失之后如何被念力带回

内住等住确立了心安放的位置和细密程度,但心并没有从此不再离开所缘。失念之后心还会跑到外境上,这是修行人最容易感到挫败的地方,也是很多人因此认定自己不适合静坐、甚至放弃静坐的关键节点。声闻地把这一段单独处理,交给忆念力,划出安住和近住两个阶段,逐一说明该怎样面对这种反复。

声闻地说,「安住」是虽复如是内住等住,然由失念于外散乱,复还摄录安置内境。这句话直接承认,即使经过内住和等住,心依然会因为失去正念而向外散乱,修行人要做的,是在散乱发生之后能够察觉,把心重新收回原来的所缘,散乱本身很难完全避免。安住依靠的是忆念力,靠不断提起我现在应当安住在这个所缘上这份记忆,把每一次的走失都变成一次重新收摄的机会,而不是任由它继续延伸下去。安住这个名字容易让人误以为它指一种持续不动的状态,但声闻地的定义恰恰相反,它指的是走失之后的回归动作本身。理解这一点,修行人才不会把每一次分心都当成对整个修行的否定,而是把分心和收摄看作这一阶段本来就要经历的循环,就像学走路的人难免跌倒,重点是每次都能自己站起来接着走,完全不跌本来就很难做到。座上不断出现的走神,只要能够被觉察并带回,就是安住这一阶段在正常运作,而不是失败的证据,这份区分能够省下修行人大量不必要的自我责备。

「近住」进一步收紧这个循环。声闻地的说法是,修行人应当预先亲近念住,靠这份念的力量,一次又一次主动作意,把心系在内境,不让它远远地停留在外面。安住处理的是走失之后的收回,近住处理的则是缩短走失的距离和时长,让心在还没有走远之前就被念力拉住。两者依靠的都是忆念力,差别在于念力运作的时机:安住是事后补救,近住是事先靠近。到了近住阶段,修行人对自己心念活动的觉察会变得更敏锐,往往在念头刚刚生起、还没有发展成一连串联想之前,就能感觉到心正在偏移,比原先要等到想完一整段往事才发觉自己走神,明显提前了很多。这种敏锐度的提高,是忆念力持续训练之后自然出现的变化,不需要另外找方法制造。近住要求的是靠近所缘的能力增强,念头本身未必需要彻底消失。一发现念头生起就用力压制,是对近住常见的误解,这种做法容易造成新的紧张,也偏离了声闻地对近住的界定,这份能力需要在座上一次次练习才能积累。

安住和近住共用同一种力,这一点值得留意。阿毗达磨传统对念的界定,通常强调它于所缘不忘的作用,让心不遗失既定的对象。声闻地在这两个阶段对念力的运用,与这个界定完全一致:安住是念力在心已经走失之后重新发挥不忘的作用,近住是念力在心尚未走失之前提前发挥同样的作用。两者是同一种能力在不同时机的显现,只是熟练程度有先后差别。这也解释了声闻地为什么不把安住和近住合并成一个阶段:修行人对这份不忘能力的掌握程度确实存在先后,先能做到走失后收回,才谈得上走失前拦截,次第因此清楚地反映了训练的自然进程,不是人为划分出来凑数的名相,前者的收放能力练熟,后者靠近所缘的能力才有基础继续发展,两者也不是可以互相替换、跳过前者直接练习的两套独立方法,混着练往往两头都练不扎实。

调顺与寂静:认清是什么在牵动这颗心

安住和近住处理的是心离开所缘这件单纯的事,但让心离开所缘的原因很多,色声香味触等外境的相貌,以及贪嗔痴、男女等相,都会牵引心向外流散。到了这一步,单靠把心拉回来已经不够,还需要认清这些牵引本身的过患,看清楚是什么在牵引自己,这是调顺和寂静两个阶段要处理的问题,两者所依靠的力量也随之改变。

声闻地说,「调顺」处理的是种种相令心散乱,具体列出色声香味触相,以及贪嗔痴、男女等相。修行人应当预先把这些相看作过患,靠这份「过患想」的力量,在这些相出现的时候折挫其心,不让它顺着相流散出去。这里出现的力量转换成正知力。正知力和前面的忆念力不同,忆念力负责把心带回所缘,正知力负责辨认当下心正在被什么牵引,以及这种牵引是否值得跟随。没有正知力的辨认,修行人可能只是机械地把心拉回来,却不知道下一次遇到同样的相还会不会被牵走,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哪一类相带走的。调顺依靠的是对过患的清楚认识,使心逐渐不再被这些相牵着走;这些相是否完全不再出现,并不是这一阶段衡量的重点。座上一有声音就心生烦躁,甚至要求周围绝对安静才能用功,是对调顺常见的误解。声闻地强调的是想的转变,看待这些相的方式发生改变,外境本身并不需要随之消失,这也是调顺不同于单纯隔绝外境的地方。

「寂静」处理的对象层次更深一些。声闻地说,欲恚害等诸恶寻思,以及贪欲盖等诸随烦恼,会令心扰动,修行人同样要预先取这些法为过患想,靠这份过患想的力量,让寻思和随烦恼止息,不再流散。调顺针对的是外境相貌的牵引,寂静针对的是内心已经生起的恶寻思和随烦恼本身,前者偏向对境的层面,后者偏向心行内部的层面,即使座上没有任何外境干扰,心仍然可能因为这些内在的寻思和烦恼而扰动不安。两个阶段依靠的都是正知力,正知力要覆盖的范围,从外境相貌一路延伸到内心已经现起的烦恼状态,修行人需要同时具备识别外缘和识别内心活动这两种敏感度。寂静这个名字容易被理解成一种整体上的安静氛围,但声闻地给出的定义很具体,指的是恶寻思和随烦恼被止息这件事,不是环境安静或身体放松带来的舒适感,座上感觉舒服并不等于已经到达寂静这一阶段,判断的标准始终是烦恼是否真的止息,而不是感受是否愉悦,这个界限需要修行人反复自我核对。

调顺和寂静合起来说明正知力承担的是辨别的工作,它让修行人知道此刻心为什么散乱,散乱的源头是外境相貌还是内心已生的烦恼,从而选择相应的过患想去对治,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味用力。这份辨别能力一旦具备,修行人面对散乱时就不再只是笼统地用力专注,而能够针对具体原因调整用心方式,这是调顺寂静两阶段留给后续修学的实际收获,也是判断这两个阶段是否真正完成的依据。缺少这份辨别,即使坐得再久,也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进步在哪里,只能笼统地说心比以前静一些。

最极寂静与专注一趣:从随起随断到相续不断

调顺寂静止息了寻思与随烦恼的现行,但止息不代表它们从此不会再度现起,座上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定,很容易在下一刻又被重新打破,这是很多人坐了多年仍会遇到的反复。声闻地接着说明,一旦失念,这些法暂时重新现行时,修行人应当怎样处理,这是最极寂静要回答的问题,也是精进力从这里开始发挥作用的地方。

声闻地说,「最极寂静」指的是,由于失念,前面调顺寂静两个阶段所对治的寻思和随烦恼暂时重新现行时,修行人能够不忍受它们,随即断灭、除遣、变吐。这里的关键在不忍受三个字,调顺寂静阶段处理的是烦恼第一次现起时的对治,最极寂静处理的是烦恼卷土重来时的态度和速度。到了这一步,修行人不再需要重新经历一整套辨认过患、生起过患想的过程,而是能够几乎在烦恼刚一露头的时候就把它断除,中间不再拖泥带水地纠结要不要处理。这个变化依靠的是精进力,精进力在这里表现为不给烦恼留存续的空间,一发现就立刻处理,而不是拖延或者反复纠结,任由一个念头拉扯出一连串联想。最极寂静并不意味着烦恼从此不再出现。经文明确讲的是烦恼暂现行时如何处理,说明这一阶段仍然会有烦恼现起,差别在于现起之后能否迅速断灭,而不在于是否完全不再现起,这个区分能够让修行人不至于因为偶尔又生起一个念头就认定自己退步了。

「专注一趣」是精进力持续发挥作用之后出现的阶段。声闻地说,这一阶段有加行有功用,无缺无间,三摩地相续而住。这句话说明两件事:一是修行人仍然需要加行和功用,仍然需要主动的努力,定还没有变成完全不费力的状态;二是这份专注已经能够无缺无间地相续,中间不再出现明显的中断。专注一趣和前面几个阶段最大的差别,在于相续这两个字第一次被明确提出,之前的阶段都还带有走失、拉回、烦恼现起又断灭这样的反复过程,到了专注一趣,这种反复基本消失,心能够比较稳定地停留在所缘上,一坐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不再明显散动。这一阶段容易出现的偏差,是把无缺无间误判为不需要努力,于是提前放松加行,结果专注一趣尚未真正稳固,心又开始出现细微的走失,只是这种走失比早期阶段隐蔽得多,不容易第一时间察觉。声闻地对这一阶段的定义仍然保留有加行有功用这个前提,提醒修行人此时的努力还不能完全撤除,一旦撤得太早,前面几个阶段积累的相续很容易重新变得松散。

最极寂静和专注一趣把烦恼的现行从事后对治训练成随起随断,又把专注训练到能够相续不断,但只要仍然依靠加行和功用,这份专注就还带着人为维持的痕迹,需要主动的心力去撑住。声闻地把这份痕迹的消失,留给下一个阶段处理,也就是九住心的最后一站,等持,这也是整套次第当中最不容易靠意志力硬撑出来的一步。

等持:九住心的完成点,也是止禅本身的边界

声闻地对「等持」的说明是,由于数数修习、数数熏习的力量,修行人获得一条不需要加行、不需要功用、任运而转的道路,心的三摩地从此任运相续,不再散乱。这里出现的力量是串习力,也是六力当中最后一种。前面每一个阶段,无论听闻思惟,还是忆念、正知、精进,都还带着主动施加的性质,到了串习力接手,这些主动施加的努力经过反复积累,转化成一种不需要再刻意维持的稳定状态,就像一件动作练到极熟之后不再需要每次提醒自己该怎么做。等持因此是九住心的完成点,心不再需要靠明显的努力才能停留在所缘上,走失、拉回、断灭烦恼这些动作也不再频繁出现,定的运转变得像是自动进行。等持依然只是心一境性这一层面的成就,标志着止禅本身修到位,并不直接等同于解脱或者证悟,这一点在后面辨析常见误判的部分会进一步说明。把等持当成止禅训练的终点是准确的,把它当成修行的终点则超出了声闻地对这个名相的界定,这个分寸需要修行人自己留意。

声闻地把九住心配上四种作意,用来说明每个阶段对加行的依赖程度。内住等住属于「力励运转作意」,需要明显主动的努力;安住、近住、调顺、寂静、最极寂静属于「有间缺运转作意」,努力仍然需要,但中间已经能够维持一段不间断的状态,只是这段状态还会被打断;专注一趣属于「无间缺运转作意」,相续已经不再中断,但加行仍在;等持属于「无功用运转作意」,加行和功用都不再需要。这套划分和阿毗达磨传统里有加行道与无加行道的区分思路相近,都是用是否还需要主动施力,来标记修行进展的实际位置,而不是用主观感受来标记。修行人如果借助这四种作意反观自己此刻的状态,往往能比单纯问自己今天坐得好不好得到更准确的判断,因为加行是否还在场,是可以具体观察的事情,感受是否舒适则很容易受当天身体状况、睡眠和情绪影响,参考价值有限。

九种心住的次第走完,说明止禅训练在心的层面已经成就,但声闻地本身还有进一步的说明,「心一境性」要真正构成定,还需要伴随「身心轻安」的生起,单纯的专注相续如果没有轻安相应,只能算是趋向定的准备,还不是正式的根本定。这一点提醒修行人,完成九住心并不等于已经证入色界初静虑,轻安现起之前的这段过程,仍然属于欲界层面的止禅修学,需要继续用功,不宜提前认定自己已经入定,更不宜据此对外宣说自己修行有了何种成就,这份谨慎本身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急于给自己下结论反而容易障碍后续用功。

三种容易出现的误判

座上专注一趣或者等持出现的时候,心会有一种明显的清凉和不动感,有的人把这种感受直接当成解脱的征兆,甚至据此判断自己已经断除了某些烦恼。声闻地对九住心的整套说明,始终把它放在止禅这一个范畴内讨论,没有一处把九住心的完成等同于断惑或者证果。定境带来的清凉,只说明心暂时不再被寻思和随烦恼牵动,这些烦恼的种子是否真正减损,需要观慧的介入才能判断,单靠止禅本身无法解决,这也是声闻地在讲完九住心之后,还要继续用相当篇幅说明毘钵舍那和四种所缘的原因,止本身从来不是这套次第的终点。座下遇到境界时,如果贪嗔的反应模式没有实质变化,遇到同样的人和事仍然会生起同样强度的情绪,就说明座上的清凉更多是定境本身的效果,还没有触及烦恼的根本,这时候需要提醒自己,止只是修慧的基础,不能替代观慧的工作,把定境的清凉当成解脱本身,容易让修行人停止在这一步,不再往前推进,这种停滞往往要等到境界现前、旧有的烦恼模式重新发作时,才会被自己发觉,而那时往往已经耽误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身心轻安是九住心走到后段,尤其是专注一趣阶段之后逐渐可能出现的生理心理变化,表现为身体轻快、心情安稳,不再有明显的沉重和抗拒感,有的人形容那种感觉像是长期背负的重物忽然卸下。这种变化确实标志着修行有了实质进展,但它属于止禅本身成熟的标志,不是见道的标志。见道涉及对四谛的真实现观,是观慧层面的成就,轻安只是定力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身心自然出现的调适反应,两者所在的层面并不相同。把轻安当成见道,容易让修行人在还没有生起真实观慧的时候,就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修行的关键一步,从而放松了闻思和观察的功夫,甚至因此对师长的进一步指导失去耐心,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深入闻思,这对后续修学是不利的,也容易在遇到较大的境界考验时才发现原来的判断过于乐观。声闻地把轻安安放在止禅修学的框架内说明,没有放在见道的相关段落中讨论,这个安排本身已经说明两者不属于同一层次的成就。

专注一趣和等持这两个阶段,从座上的感受来说有时很接近,都表现为心能够持续停留在所缘上,不太容易分辨,很多人因此把两者混为一谈。声闻地给出的区分标准很明确,专注一趣仍然有加行有功用,等持则无加行无功用,任运而转。修行人可以在座上留意,这份专注的维持是否还需要提起心力去撑住,如果稍一放松警觉专注就开始松动,说明还处在专注一趣;如果不特意维持,专注依然能够自然延续,才比较接近等持。这个区分关系到修行人是否还需要继续在提起功用这件事上用功,判断错了阶段,容易在已经不需要用力的地方继续用力,造成不必要的紧张和疲惫,长期下来甚至会对静坐产生抗拒,也容易在还需要用力的地方过早放松,导致专注退失,前功尽弃,重新回到需要反复拉回的阶段。座上如果能够诚实记录这份差别,久而久之便能大致判断自己目前更接近哪一站,不必事事都要请教师长才能确认,这也是自己观察自己用功状况的一种基本能力。

九住心在日常中的落实

九住心的修学适用所有学人,因为它处理的是禅修当中最基础的止禅次第。通过固定的止观练习,可以借助这套次第,检查自己在共修时段处于哪一阶段,是否还停留在力励用功,还是已经能够比较稳定地相续,并且可以与同修互相印证观察到的变化。如果座上时间有限,更需要依靠这套次第判断自己每天短短的静坐究竟练到了哪一步,而不是只看坐了多久,避免把时间长短当成唯一的进度检验标准。修学九住心之前,需要先有一个明确的所缘,声闻地本身列有多种所缘境事,具体选择哪一种,应当依止有经验的师长指导,结合自己的烦恼特点来定,不宜自行随意更换所缘,换来换去反而使前面各阶段积累的忆念力和正知力无法延续。同时,日常持戒和减少粗重的散乱缘,是九住心能够顺利推进的外部条件,声闻地把这套次第安放在整体道次第当中,前面已经预设了持戒清净和远离过度散乱环境这两项基础,缺少这些基础,单靠座上的方法很难真正推进。

每次上座之前,可以先回顾一下自己上一次静坐大致停留在哪个阶段,是经常走失需要拉回,还是已经能够比较久地不走失,借此决定这一座主要用哪一种力去用功,而不是每次都用同一种方式对待自己的心。座上如果发现心又一次被外境相貌或者内心烦恼牵走,不必急着责怪自己,按照调顺寂静的方法,先辨认牵走自己的是哪一类相,是外境的声音颜色,还是内心已经生起的贪嗔念头,再用过患想去折挫,这本身就是这一阶段该做的功课,而不是修行出了差错。座下的日常生活,同样可以用来检验座上的进展,不必等到下次上座才回顾,比如遇到令人不快的人事时,观察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比从前缓和一些,是否能够更快地觉察到情绪已经生起,这些细微的变化,往往比座上一时的感受更能说明忆念力和正知力是否真的在增长。

座上出现的喜乐、长时间的空白,或者偶尔一次特别清明的觉受,都不能单独用来确认自己已经进入某个具体的心住阶段,更不能用来确认已经获得轻安或者证入初静虑,判断修行进展应当综合考虑烦恼是否减轻、专注是否能够稳定相续、是否还需要明显的加行这几项。

修习过程中要清楚自己此刻处在九住心的哪一站,是刚刚把心系在所缘上的内住,还是需要靠忆念力反复收摄的安住近住,还是要靠正知力辨认过患的调顺寂静,或者已经走到只需串习巩固的最后阶段。看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才能用对相应的力量,而不是不分阶段地一味要求自己更专注,这也是很多人多年打坐却始终觉得原地踏步的真正原因。这套次第留给修行人最重要的一把尺子,是加行和功用是否还在场,力励、间缺、无间缺、无功用这四种作意的转变,比座上一时的舒适或者不适,更能说明修行的实际进度。同样重要的一点是,九住心走完,只说明止禅这一段功课修到位,心一境性还要伴随身心轻安才构成真正的定,而定本身仍然只是修慧的基础,不是修行的终点。容易走偏的地方,往往就出在把某一阶段的感受当成整个修行的验证,无论是把清凉当解脱,还是把轻安当见道,都是提前把过程当成了结果,反而耽误了应当继续深入的闻思与观察。把九住心的次第落回日课,每一次上座清楚自己在练什么、这一步该用哪种力,座下留意烦恼反应有没有真实的变化,这才是这套次第最直接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