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湖面还未从夜色里完全醒来。
远处的山林隐在薄雾之后，只露出几层模糊的树影。那些高大的松树沿着水岸生长，枝干被晨光照亮，深绿之中浮着一层柔和的金色。风尚未来，湖水平静得近乎透明，水中的树林与岸上的树林彼此相接，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是实景，哪里只是倒影。
雾从水面缓缓升起，贴着湖岸游移。它经过草丛，掠过低矮的石滩，又停留在树林之间。几株白桦生在近岸，细白的树干立在晨光中，叶片上还留着夜里的露水。偶尔有一滴水从叶尖落下，在湖中荡开一圈细纹，很快又归于平静。
清晨的湖泊总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意味。
太阳从湖上升起，大片光线穿过雾气，缓慢地铺向水面。湖底的岩石渐渐显露出来，褐色的纹理在清水之下延伸，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描画过的地图。水草伏在石缝之间，随着微弱的水流轻轻摆动。它们并不知晓春秋，也不追问归期，只在光照到来的时刻舒展开来。
岸边似乎有一间小屋，被树木和晨雾遮去大半。木椅静静放在草地上，像是有人刚刚离开，也像是许久无人到来。若坐在那里，面前只有湖水、树林与渐渐散开的雾。所有曾经纠缠不休的念头，到了这里都会失去原来的重量。
湖水没有回答什么，它只是照见天空，照见树林，也照见每一阵风留下的痕迹。云来时，湖中有云；雾起时，湖中有雾；等到太阳升高，一切影像都会变得清晰。水从未挽留任何景物，却始终保持澄明。
我站在湖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入水中。它很淡，夹在树影与云光之间，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忽然想起，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也曾执意保存一些已经远去的时刻。可记忆与湖上的雾相似，越想握住，越容易从指缝间散去。只有偶然的一束晨光，或是一阵熟悉的风，才会让旧日重新显现。
那时的人，那时的话，那时未能说完的心意，都沉在时间深处。它们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像湖底的岩石，平日被水面遮住，阳光清澈时，依然可以看见。
雾渐渐薄了。
远处的松林显出清楚的轮廓，鸟声从林中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湖面有了细微的波纹，倒影随之摇晃。世界开始恢复它原有的声音，草木、流水与光线，各自回到一天的秩序之中。
晨光落在肩头，带着一点温度。湖水向远方铺开，宽阔而安静。那些无法挽回的事，似乎也在此刻得到了安放。它们留在过去，如同雾留在清晨，不必驱赶，也不必追寻。太阳升起以后，雾自会散去，而湖仍在原处，清澈地承接天空。
所有经过生命的人与事，都不必永远停留。
它们来过，映照过，也曾使水面微微动荡。风停之后，湖水重新归于澄明。只是比从前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