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学转依理论与修行实践

36 分钟阅读 研究

瑜伽行派的全部理论工作最终收束到一个问题上:一个被烦恼与无明彻底结构化的生命,如何可能发生根本性质的改变。这个问题在唯识文献中的专名是「转依」,它同时是这一学派修道论与果位论的核心。离开转依,八识、三性、五位百法就成了一套静态的心理分类表,与解脱无关。

汉语佛教语境中,「转依」常被压缩成「转识成智」四个字,再进一步压缩成「把染心转成净心」。转依所讨论的是所依本身的转换,牵涉种子、粗重、习气、二障、真如、二果一整套技术性概念,任何一环省略,整个修行结构都无从成立。另一重困难在于,压缩后的说法容易滑向实体化理解:好像心里本来藏着一个现成的清净体,修行的工作就是把它擦出来。玄奘一系的法相学恰恰在这一点上守得最紧。

本文前半部分梳理转依的理论结构,依《瑜伽师地论》《摄大乘论》《成唯识论》三个文献层次分别说明,指出这套理论在印度瑜伽行派内部经历过明显变化,定型的时间相当晚。后半部分处理它在五位修行中如何落实,包括加行位的四寻思四如实智、见道位的无分别智、修习位的十地断障,以及窥基整理的五重唯识观。第七节附论五姓各别与转依的可及范围,末节讨论这套理论对当代修行者的实际提示。

一、「转依」的语义与文献层次

1. 「转依」一词的两层含义

汉译「转依」在印度瑜伽行派的原典中并非只对应一个概念,而是笼罩了两种取向不同的用法。「依」指所依、依止、基础,在瑜伽行派语境中可以指身心相续,可以指阿赖耶识,也可以指真如。「转」则含着两层不尽相同的意味:一层偏向渐进的转换、变易,强调所依在修道过程中逐分改易,另一层则偏向彻底的翻转、逆转,强调果位上所依的根本颠倒。汉语用一个「转依」把这两层含义收在一处,字面上再也看不出其间的分别。这个分别看似只是训诂上的细节,落到修行目标的设定上却关系重大:转依究竟是一个可以分位推进、逐步兑现的过程,还是一个一次完成的终局事件,两种读法给出的用功方式并不一样。

这两种用法在文献中的分布并不均匀,《瑜伽师地论》的较早层次多取渐进义,把转依讲成依止的层层转换。《大乘庄严经论》一系则较多取彻底翻转义,把转依安在果位上说。玄奘译经时统一译作「转依」,把这层差别一并抹平。这个翻译处理在后世被默认理解为一次性的彻底翻转,《瑜伽师地论》里那种可分位、可经验的渐进含义因此被长期遮蔽。对研究文献源流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术语史上的问题,对实际用功的人来说,则直接影响修行目标怎么定。把渐进义读丢了,很容易把整个转依悬置成一个遥不可及的终点,反而看不到脚下每一步的意义。

2. 《瑜伽师地论》:从粗重到轻安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中,转依最初是一个描述性的概念,与「粗重」成对出现。粗重指身心的沉重、僵滞、不堪能,是烦恼习气长期积累在身心上留下的钝滞状态。它不是一种抽象的过失,而是可以被感觉到的负担:身体的滞重、心的散乱与刚强,都属于粗重的表现。修行者依止定慧对治粗重,粗重减一分,身心便随之转为轻安、调柔、堪能一分,这个由重转轻、由僵转柔的过程就称为转依。在这一层次上,转依说的是身心质地本身的改换,而不是别处另有一个东西被换掉。这个层次的转依有三个特点。它可分位,粗重层层脱落,转依层层深入。它可经验,行者能够直接感知身心质地的变化。它不预设外在实体,所转的就是行者自身的身心相续。对实际修行而言,这个层次比后来的抽象化表述更有指导价值,因为它给出的是一个可检验的标准:修行有没有进展,看身心的堪能性有没有增加。打坐两小时之后是更加沉重烦躁还是更加轻利柔软,这是一个不需要理论就能回答的问题。

《摄决择分》对转依的处理进入了另一层。在《涅槃品》一段中,转依已经不再只是身心由重转轻的描述,而是与阿赖耶识的断灭、真如的显现关联起来,具备了本体论上的分量,几乎成为解脱的同义语。同一部《瑜伽师地论》内部,因此并存着两种层次的转依说:一种是声闻地里可分位、可经验的身心转换,一种是摄决择分里与断惑证真挂钩的果位转依。这个并存本身就有提示意义,它说明《瑜伽师地论》并不是一时一人写成的统一体系,而是长期编集、逐层累加的产物。把它当作一个前后一贯的整体来引用,随手抽出一句当作定论,是有风险的。读这部论,先要有文献分层的意识。

3. 《摄大乘论》:三性框架下的转依

无著《摄大乘论》在「彼果断分」中,把转依安置进三性的结构里来讲。三性之中,依他起性居于枢纽:它既是杂染的所依,也是清净的所依:遍计所执依它而起,圆成实性依它而显。同一个依他起,向一边偏就成了虚妄分别,向另一边转就现出诸法实性。转依的内容,于是被精确地界定为:在依他起上舍去遍计所执、显得圆成实性。舍与得都发生在依他起这一层,不涉及在它之外另立一物。

这个安排的分量在于,所转与所得落在同一个东西上。修行改变的,是依他起上面的性质归属:原先被增益上去的实执被除掉,本来如此的实性因此显出来,其中并没有一物被真的丢弃、另一物被真的取来。这一点直接封住了两条歧路:一条是把清净心当作另一个现成的实体,到别处去求取,另一条是把转依理解为一次替换操作,仿佛拿净的换掉染的。三性框架下的转依,既不是搬运,也不是替换,而是同一所依上性质的转移。

真谛译《摄大乘论释》在此处引入「阿摩罗识」,即无垢识,把转依的结果安立为第九识。玄奘系统不立第九识,把无垢识收摄为第八识的清净分位。这个分歧关系到清净法的所依究竟安立在何处:真谛系统倾向于给清净法一个独立的识体,玄奘系统坚持清净法与杂染法共用一个识体、差别只在分位。唐代摄论师与法相宗在此处的争论,是唯识学中国化过程中最实质的一次交锋,牵动的是整个果位论的构造方式。

4. 《成唯识论》:结构的定型

护法系统经玄奘编译的《成唯识论》,在卷九解释修习位颂文时给出转依的完整定义。依指所依,即依他起性,它是染净法的共同所依。染指虚妄遍计所执,净指真实圆成实性,转则含转舍与转得两层。由数数修习无分别智,断除本识中的二障粗重,因而能转舍依他起上的遍计所执,能转得依他起中的圆成实性。转烦恼障得大涅槃,转所知障证无上觉。

同一处还给出第二种解释:依也可以指唯识真如,它是生死与涅槃的共同所依,愚夫迷此真如而受生死,圣者悟此真如而得涅槃。两种解释并列,已经预示了卷十把「所转依」分为持种依与迷悟依的做法。卷十进一步把整个框架拆成四门:能转道、所转依、所转舍、所转得。这四门构成法相宗修道论的骨架,以下三节分别处理。

二、所转依:持种依与迷悟依

《成唯识论》卷十给出的「所转依」有两项。第一是持种依,指本识,即第八阿赖耶识。一切有漏无漏种子都寄存其中。这个安立解决的是修行成果的存放问题。一次禅修、一次持戒、一次闻法,它们的作用如果只停留在现行层面,随起随灭,修行就无从累积。种子说保证了每一次相应的心行都在阿赖耶识中留下功能,即使中间隔了几十年,即使隔了生死,这些功能仍在。修行的连续性由此得到说明。论中同时声明,其余依他起法虽然也是所依,因为不能持种,所以不在此列,可见「持种」是这一项的界定条件。

第二是迷悟依,指真如。真如作为诸法的实性,迷时不减,悟时不增,它本身不接受任何改造,也不因修行而有所增损。迷与悟的差别,不落在真如身上,只落在有情对它的认识状态上:凡夫于真如迷而不觉,因而流转生死,圣者于真如证而不惑,因而得大解脱。同一个真如,在凡不减、在圣不增,变的从来只是能证的心,而不是所证的理。把这一点认清,才不会把「证真如」误会成去改造一个本来就圆满的东西。

这里的措辞需要留意,论中说真如「能作迷悟根本,诸染净法依之得生」,字面看似赋予真如某种生起作用,实际取的是所依义:染净诸法依真如而得生起,真如自身并不出生诸法。汉传佛教中一个常见的混淆,是把真如说成能生万法的本体,等于把持种依的功能加到迷悟依头上。《成唯识论》在此界限森严:真如不生法,能生法的只有种子。《大乘起信论》的真如缘起说与这个立场直接冲突,这是法相宗与如来藏系统在义理上难以调和的关键点之一,用「殊途同归」轻易带过并不诚实。

把持种依与迷悟依合起来看,依他起性的枢纽地位就显出来了。依他起是缘生法,是阿赖耶识变现的一切现行与种子。它向下与遍计所执相连:众生在依他起上增益出实我实法,形成遍计所执。它向上与圆成实相连:在依他起上除去增益,所显的实性即是圆成实。修行的全部工作都在依他起这一层展开,因为遍计所执本身无体、无从下手,圆成实本身不动、无从改造。

这对实际修行的意义很直接,见到一个人而起烦恼,真正可以着手的地方,既不是对方,也不是真如,而是第六识与第七识在缘取对境时自动叠加上去的那层实有判断。对方的言行只是所缘,本身谈不上可改造,真如则始终如是,无待于人去改造。修行既不处理外境,也不处理真如,它处理的是缘生的心心所法在生起当下所附带的那个执取结构。正是这层结构,把一个中性的所缘,加工成了一个逼人起烦恼的「实在对象」。

三、所转舍与所转得

1. 所转舍的两项

所断舍,指二障的种子。烦恼障以我执为根,障碍涅槃,所知障以法执为根,障碍菩提。这两类种子的断除,才是转依的实质内容。要紧的是,这里断的是种子,不是现行。现行的伏灭,在凡夫位也能做到:一个人靠意志力、靠环境约束,可以几个月不发一次脾气,看上去烦恼不起了,种子却分毫未损,一遇顺违之境照旧起现行。伏住现行与断掉种子,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转依所要求的是后者。

所弃舍,指二障种子以外的其余有漏种子与劣无漏种子。这一项常被忽略,实则很能说明唯识学的严格。修行过程中熏成的有漏善法种子,包括布施、持戒、禅定的有漏部分,在金刚喻定现前时一并弃舍。声闻乘所证的无漏法相对于佛果而言属于劣无漏,同样在所舍之列。种子既舍,现行的有漏法与劣无漏法毕竟不生,这一层也称为舍。这条规定挡住了一种普遍的修行心理:把途中获得的好状态、好功德当作最终成果攥住不放。

2. 所转得的两项

所显得,指大涅槃,这里用「显」字颇为讲究。涅槃是障除之后本有真如的显现,此中并没有新法生起。《成唯识论》列四种涅槃:本来自性清净涅槃、有余依涅槃、无余依涅槃、无住处涅槃。第一种一切有情本具,后三种依断障浅深而立。大乘特有的是无住处涅槃,由大悲与般若共同作用,不住生死也不住涅槃,尽未来际利乐有情。

所生得,指大菩提,即四智心品,这里用「生」字同样讲究。菩提是无漏种子现行而生起的新法,它有生灭、有作用、能了别。涅槃可显而菩提须生,这一显一生的区别,正是唯识学与如来藏系统在果位论上的分水岭:如来藏系统倾向于把佛的一切功德说成本具、只待显发,唯识学坚持功德法要有种子、要经过无量劫的修集才能现起。两个系统在中国佛教史上长期并行,宋以后的汉传佛教在实际讲说中多取如来藏一路,法相宗的这条界线因而模糊了。

3. 二障与二果的对应

烦恼障对应涅槃,所知障对应菩提,这个对应有明确的实践含义。断烦恼障解决的是自身的生死问题,断所知障解决的是对法的如实了知与度化他人的能力问题。声闻乘只断烦恼障,因此得涅槃而不得大菩提。一个人若只关心自己的解脱,即使断尽烦恼,对诸法自相共相仍有不了知处。在唯识学看来这是修行结构上的欠缺,与勤惰无关。发心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所断的范围,这也是大乘特别强调菩提心的理论依据。

四、能转道与六种转依位

1. 能伏道与能断道

有能转的道,转依才谈得上实现。转依不会自己发生,总要有能对治的力量把它推动起来。《成唯识论》把这能转之道分作两种。一是能伏道,它制伏二障的随眠,使其暂不生起现行,作用只在阻断现行,并不触及种子本身。正因为只是压伏,有漏的世间禅定也能办到,所以凡夫位的修行仍然是有效的、有意义的。二是能断道,它永断二障的随眠,从根上把种子拔除,这个作用只有无漏的无分别智才具备,世间道再深也做不到。伏与断分属两道,正对应着前面所说伏现行与断种子的分别。

伏与断的区别,是判断修行阶段的一条界线。一个人止观得力,烦恼久久不起,这属于伏。伏的成就有真实价值,它为断创造条件。把伏误认作断,则是修行中最常见的高估,也是禅修者在长期闭关之后回到日常生活中容易受挫的原因。定境退失,种子未断,现行随缘而起,此时若无理论框架,很容易判定自己前功尽弃。

2. 六种转依位

《成唯识论》卷十列出六种转依位。前四种依修行阶位而立,与五位相配,回答的是「转到哪一步」,后两种改依发心与乘别而立,回答的是「转的范围有多大」,以下依次说明。

第一是损力益能转,对应资粮位与加行位。这一阶段还谈不上断种子,能做的是凭借对正法的胜解,以及惭愧等善心所的力量,一面损减本识中染污种子的势力,一面增益本识内清净种子的功能。障种虽未断,现行却已渐渐被伏住,染的力量在削弱、净的力量在积蓄,这一增一减的过程也称为转。它是整个转依的准备段,分量不轻。

第二是通达转,对应通达位。菩萨见道之时,无漏的无分别智现前,亲证真如,断除分别起的二障粗重,第一次证得一分真实的转依。此前资粮、加行两位所做的,都是在为这一刻积累条件。到通达转,转依才第一次真正落到实处,从「益能损力」的准备,变成「断惑证真」的现证。这一位虽只在一刹那,却是整个修道的质变所在。

第三是修习转,对应修习位。见道只断分别起的二障,与生俱来的俱生二障还在,须在十地之中数数修习无分别智,渐次断除俱生二障的粗重,真实转依由此逐分证得、逐地加深。论中附带指出一处异说:《摄大乘论》把通达转配前六地、把修习转配后四地,与《成唯识论》自身的配置并不相同。这又是一处文献层次上的差异,提醒读者不同论典对同一阶位的划分本就未必一致,不宜含混地并作一谈。

第四是果圆满转,对应究竟位。经过三大阿僧祇劫的修集,到最后一念,金刚喻定现前,一举永断一切粗重,顿证佛果的圆满转依。前三位都还在途中,各有未断之障、未证之真如,到果圆满转则所断者尽、所证者圆,转依至此再无剩义。四位连起来看,转依并不是某一点上的孤立突变,而是一条从准备、到现证、到圆满层层推进的完整曲线。

下劣转与广大转不再对应阶位,改依发心与所断范围立名。二乘专求自利,只通达生空真如、断烦恼种,因而称下劣。大乘为利他而趣大菩提,生死涅槃俱无欣厌,通达二空真如、双断二障种子,因而称广大。这两项把上节二障与二果的对应关系落回修道次第,说明所断范围的大小在发心阶段就已经确定。

这个六分里最扎眼的一点是它的不均匀。资粮位与加行位加起来占去第一大阿僧祇劫,却只算「损力益能」,见道一刹那就完成通达转。质变发生在见道,之前的漫长积累都是为这一刹那准备条件。修行者若拿「有没有开悟」当唯一标准衡量自己,会把绝大部分实际有效的工作判为无效。转依位的价值,一半在于它描述了修道的进程,另一半在于它承认了准备期本身就是转依的一部分。

五、转识成智:四智心品的结构

1. 四智的安立

大菩提的具体内容是四智心品。《成唯识论》卷十详列其相。大圆镜智转第八识而得,此智离诸分别,所缘行相微细难知,不忘不愚一切境相,性相清净,作为一切纯净功德的现行与种子依持。平等性智转第七识而得,观自他一切平等,与大慈悲恒共相应,随诸有情所乐而示现受用身土。妙观察智转第六识而得,善观诸法自相共相无碍而转,摄观无量总持定门及所发生的功德珍宝,于大众会中说法断疑。成所作智转前五识而得,为利乐诸有情,普于十方示现种种变化三业,成办本愿力所应作事。四智与四种利生功能一一相配,这个安排点出了唯识学对佛果的理解:佛果不是一个静止的、自足的圆满状态,而是一套持续运作的认识与教化能力。大圆镜智为一切功德作体,平等性智起同体大悲,妙观察智观机说法,成所作智应缘化物。镜智为体,等智起悲,观智说法,作智应机,四者各司其职,构成佛果向外发用的整个机制。把佛果定义在这里,修行的终点就不落在个人的圆满上,而落在利他的实际作用上:佛的成其为佛,就在于他能不间断地起用度生。

2. 「转」的确切含义

「转识成智」这个说法容易引起误解,好像识变成了智。《成唯识论》的立场很明确:四智是无漏心品,以无漏种子为因,有漏的八识以有漏种子为因,二者的亲因各别,识没有转成智的通道。所谓转,指的是有漏识的种子势力断尽之时,无漏智的种子得以现行,二者在同一心相续中完成替换,识灭而智随之生,前后因果并不相混。

这个技术细节有实践后果,修行者不能指望通过某种操作把现有的分别心提炼成智慧,可做的工作在两方面同时进行:损减有漏种子的势力,增益无漏种子的功能。无漏种子在护法系统中属本有,寄附于本识而不摄于阿赖耶识自性。闻熏习的作用在于长养这些种子、使其由隐伏转为有力,而非从无到有地制造出来。这一安立仍然把闻法的地位抬得很高:闻思是无漏种子得以增长的直接途径,它在修行结构中的位置远在准备工作之上。

3. 转的时机差异

四智并不是同时现起的,各有各的时节。法相宗把这个次第概括成两句话:「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圆」。这两句是说,第六识、第七识所转的两智在因位(成佛之前)即可初起,第八识、前五识所转的两智则要到果位(成佛之时)才圆满。这一句口诀背后,是一套有严格先后的转依时序,读的时候不能只当作方便记诵的顺口溜。

妙观察智与平等性智在因位即可初起。菩萨见道之时,第六识生起无漏的无分别智,妙观察智的相应心品便初次现前,同时第七识的我执被违伏,平等性智也随之初现。不过初起并不等于稳固:从初地到第七地,俱生的我执法执尚未断尽,这两智还会时时间断,随染念的起伏而隐现,一直要到第八地以上,二执任运不起,这两智才转为相续不断、任运现前。因位可起,果位方稳,是这两智的特点。大圆镜智与成所作智则要到究竟位才现起。第八识在金刚喻定现前之前,始终还是异熟识,其中有漏种子未尽,作为杂染果报之体,镜智无从在它上面现起。必待有漏种子断尽、第八识转为纯净,大圆镜智才得成就。前五识以第八识所变的净色根为所依,根身既由第八识变现,第八识一日未转,五识也就一日无从转依,成所作智的现起,只能系于第八识转成之后。两智同属果上,道理即在于此。

这个次第说明了转依的推进有严格的依赖关系,各环节之间是层层承接、不能颠倒的。第七识的我执不破,第六识的无分别智就无从稳固,第八识的种子不净,前五识的转依就根本谈不上。后一环总以前一环为条件,像链条一样咬合。修行中若想跳过某个环节、直接去取最后的果,在这个结构里是找不到位置的。这不是不许,而是于理不通:所依未转,能依自然无处安立。

六、五位修行中的转依落实

1. 资粮位:把知见调正

从初发菩提心到顺解脱分圆满,属资粮位,具体内容是十住、十行、十回向的三十心。《成唯识论》引颂说此位「于二取随眠,犹未能伏灭」,能做的是「深信解」,即对唯识义理建立不退的胜解。这个评价看似消极,实则点出了资粮位的真正任务:把知见调正。见地不正,后面所有的修行都在错误方向上加速。

资粮位常被修行者轻视,因为它没有明显的境界可得,做了很久也说不出证到了什么。但以转依的框架看,这一位恰恰在做最基础、也最要紧的工作:通过闻思正法长养无漏种子,通过持戒修善损减染污种子的势力。这些都发生在种子层面,而种子层面的改变没有即时反馈:今天闻一座法、持一日戒,当下并看不出身心有何不同。正因为没有即时回馈,它容易被当作无用而放弃。也正因为如此,它比任何一位都更需要理论的支撑,让人明白看不见成果的时候,工夫并没有白做。

2. 加行位:四寻思与四如实智

顺决择分的暖、顶、忍、世第一法四位,合起来构成加行位。这一位的修法在唯识学中有高度技术化的表述,核心是四寻思与四如实智:前者是推求,后者是印定。下面分别看两者的内容,以及它们与四位、四定的配属。

四寻思观察四个对象:名、义、自性假立、差别假立。名指语言符号,义指所指对象,自性假立指对事物本体的假立,差别假立指对事物属性的假立。寻思的作用是推求这四者都只是心识的假立安排,离识无别自性。四如实智则是寻思成熟后的决定性认知,二者的关系在于:寻思带有推度成分,如实智是确定无疑的印持。

《成唯识论》给出四位与四种定的严密配属。暖位依明得定发下寻思,观所取空,行者初次得到无漏智慧的前相,如钻木取火先见暖气。顶位依明增定发上寻思,仍观所取空,观力增明。忍位依印顺定发下如实智,于所取空决定印持,于能取空顺乐忍可。忍位又分下中上三品,至上忍已能印持能取空。世第一法位依无间定发上如实智,双印能取所取俱空,此位无间即入见道。这个次第的内在逻辑很清楚:先破所取,后破能取。破所取相对容易,因为外境的虚妄性可以通过分析建立,破能取则困难,因为能观的心本身要成为所观的对象。忍位的「顺乐忍可」是个关键节点,行者此时对能取亦空这个结论还没有完全的现证,但已能安然接受、不生怖畏。修行者在这一步退堕的不少,原因往往与道理懂不懂无关:能取的消失意味着熟悉的自我感的消失,恐惧先于理解而来。加行位把这一步单独立为一位,说明古代论师对这个关口的重视。

四寻思与四如实智都依定而发,明得定、明增定、印顺定、无间定的次第安排说明,唯识观是止观双运之下的观,散心中的义理分别不能成办加行位的工作。当代人读唯识论典常有的困难在于把它当作纯粹的理论文献来读,而论典自身的预设是这些分析要在定中运用。奢摩他提供心的稳定,毗钵舍那承担对象的分析,四寻思四如实智是分析的具体内容。三者缺一,加行位就无从展开。

3. 通达位:无分别智与见道

世第一法位无间,无漏的无分别智应念现前,行者第一次亲证真如、无所分别,随即登入初地。这一转折就是通达位,也称见道。加行位苦苦推求的能取所取俱空,到这里不再是推度、而成了现量的亲证。从凡夫到圣者的分界,正划在这一刹那,此前是准备,此后是真实转依的展开。

《成唯识论》分见道为真见道与相见道。真见道亲证真如,无能取所取相。相见道是真见道之后依其势力所起的有分别智,重新观察四谛、安立真如差别,为后续修行提供指导框架。这个区分有实际分量:真见道是纯粹的证,相见道是证之后重新建立起来的说明系统。一个人证悟之后仍然需要概念,用以指导后续的修行与教化他人。

见道所断的是分别起的二障。分别起指后天由邪教、邪思惟所引发的执著,俱生起指无始以来与生俱来的执著。见道之后,一个人不会再因为接受了错误的哲学而起我执,但他早上醒来的第一念仍然是「我」。俱生执的断除要经过整个修习位。这个区分对当代修行者特别有用,它解释了为什么某些人有过明确的见道经验之后,习气依旧现前。

4. 修习位:十地断障

从初地住心到等觉,属修习位。《成唯识论》的表述是:十地中修十胜行,断十重障,证十真如。十胜行即十波罗蜜。十重障与十真如逐地对应,初地断异生性障、证遍行真如,二地断邪行障、证最胜真如,如此逐地推进,至十地断于诸法中未得自在障、证业自在等所依真如。

这个逐地断证的结构说明修习位的漫长与具体。每一地有特定的障要断、特定的真如要证、特定的波罗蜜要圆满。修行在这一位有明确的作业对象,笼统地用功在这里不成立。法相宗把十地的内容规定得如此细密,教证来自《解深密经》与《瑜伽师地论·菩萨地》,态度上则反映出这个学派对修道次第的一贯做法:能分解的都要分解,能安立的都要安立。

5. 究竟位

金刚喻定现前,永断本来一切粗重,顿证佛果。此位四智圆满、四涅槃具足、三身成就,转依至此究竟。这一位在论典中的文字最少,原因在于它已经越出可分位描述的范围:前四位都可以用所断的障、所证的真如、所修的行来刻画,究竟位的内容却是一切障尽、一切德圆,分析性的语言在这里失去着力点。《成唯识论》对此位的处理方式,是转而铺陈四智的作用与三身的功能,以佛果持续的利生活动来说明佛果本身。这个处理与上节所说的果位论取向一致:唯识学定义佛果时,落点始终是能力与作用。

6. 窥基的五重唯识观

以上五位讲的是修道的时间结构,回答修行分几个阶段,至于每个阶段具体怎么观,还需要一套可操作的观法。窥基在《大乘法苑义林章·唯识义林》中,把唯识观整理为五重唯识观,由粗至细分作五层,逐层深入。

第一重,遣虚存实识:遣除遍计所执的虚妄,存留依他起与圆成实二性,先分清什么是纯属妄情增益、什么是有体之法。第二重,舍滥留纯识:在依他起中,舍去与外境相滥的相分,留取纯粹的能缘心识,把「似有外境」的一层剥掉。第三重,摄末归本识:把见分、相分这些枝末,摄归自证分的根本,明了能所皆是一识之所变。第四重,隐劣显胜识:隐没劣弱的心所,显出殊胜的心王,令观心归于主导。第五重,遣相证性识:遣除依他起的事相,证入圆成实的理性,至此由事入理,观行归于所证之实性。五重由外而内、由相而性,步步收拢。

这五重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条可以逐步操作的观察路径。每一重都有明确的所遣与所存,行者知道自己在观什么、要观到什么程度。它把「唯识」从一个哲学命题转成一套观法。使用时应当分清的是,五重唯识观是窥基的整理创制,印度瑜伽行派文献中并无对应的完整表述,它属于中国法相宗的教学产物。

七、附论:五姓各别与转依的可及范围

转依理论还牵出一个在唐代引发长期争论的问题,而且是关涉根本的一问:一切有情是否都能完成转依、都有成佛之分。这个问题看似只是理论边角,实则直接触及唯识学对成佛可能性的基本态度,唐代佛教界围绕它争了数十年,牵动的门派与文献都不在少数。

法相宗主张五姓各别,把有情分为声闻定姓、独觉定姓、如来定姓、不定姓、无性有情五类。无性有情缺乏出世无漏种子,因而不能成佛。这个主张与转依理论直接相扣:转依的实现依赖无漏种子的现行,无漏种子的有无由本有种子的状况决定。玄奘从印度带回这一说法,在唐代佛教界引起强烈反弹。灵润、法宝等人依《大般涅槃经》《法华经》的一乘说提出批评,主张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窥基则依《瑜伽师地论》《佛地经论》《大乘庄严经论》的教证维持五姓说。这场争论持续数十年,是唐代佛教义学中规模最大的论辩之一。争论的实质落在无漏种子的来源上。若无漏种子唯是本有,则有无之别不可改变,若可由闻熏习新生,则一切有情都有成佛的可能。《成唯识论》卷二记录了新熏、本有两家的对立,护法系统最终采取合说:本有种子为体,新熏增长其势力。这个折中使五姓说得以保留,同时给闻熏留下作用空间,也与上文第五节所说「闻熏习长养而不新造无漏种」的立场一致。

宋以后汉传佛教主流接受一乘说,五姓各别退居学说史的位置。这场争论对修行者仍有一点提醒,唯识学在处理成佛可能性时保持了相当的谨慎,它把成佛建立在可积累、可查证的因上,先天保证不在其考虑之列。这种态度与如来藏系统的乐观形成对照,两者各有代价。前者容易让人生起「我是否有分」的疑虑,后者容易让人以为既然本具便可省力。

八、转依理论的几点提示

以上是文献与义理层面的梳理,偏于「是什么」。下面转到「有何用」,把这套理论放回当代的修行环境,提取几条对实际用功有直接帮助的提示。它们不是新的义理,而是前文结论在修行态度上的落点。

第一,着力点在种子。转依理论把修行的着力点定在种子层面,现行的伏或不伏只是表层指标。一个人能不能在境界现前时不起烦恼,取决于种子势力的强弱,而种子势力的改变靠的是长期的、重复的、相应的心行熏习。这解释了为什么短期密集禅修的效果常常回落:定力压伏现行的作用来得很快,种子层面的改变很慢。理解这一点可以省掉大量不必要的自我怀疑。

第二,闻思有不可替代的位置。无漏种子虽属本有,它的势力增长依赖闻熏习。听闻正法、如理思惟本身就在长养无漏因。汉传佛教中「多闻无益」「参禅不用看教」一类说法有其特定的对治语境,若被普遍化,在唯识学的框架里等于切断了无漏种子得以增长的主要途径。

第三,次第跳不过去。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圆的次第说明,转依的各个环节有依赖关系。当代修行环境中流行的「直指心性」「当下即是」一类表述,在唯识学看来描述的是见道及以上的境界,而抵达那里需要资粮位与加行位的漫长准备。把果地的描述当作因地的方法,是修行中最耗时的弯路。顿悟法门自有其价值,两个系统对同一现象的安立方式本来就不同。麻烦出在混用两套语言而不自知,代价通常由修行者自己承担。

第四,途中的成就都在所舍之列。前面说过,有漏善法的种子与劣无漏的种子,最终都在所舍之中。这条规定针对的正是修行者对自身成就的执取。禅定带来的轻安、智慧带来的洞见、慈悲带来的感动,这些经验在修行途中都有真实的作用,是用功得力的证明,本不必否定,但一旦把它们当作终点攥住不放,反而会停在半路。它们是路上的风景,不是路的尽头。连这些好的经验最后都要放下,何况途中那些坏的、可疑的境界,就更不值得执取。

第五,身心堪能性是可检验的指标。回到《瑜伽师地论》的粗重与轻安。这一层的转依不需要教理支撑就能自查:睡眠是否安稳,情绪是否容易失控,面对不喜欢的人事能不能不推开。这些指标比「有没有境界」可靠得多,也比种子层面的变化更容易观察,可以充当长期用功的日常参照。

第六,转依不是个人事件。所转得的大涅槃是无住处涅槃,所转得的大菩提以四智的利生作用为内容,六种转依位中的广大转,更直接以「为利他故」作为立名的根据。转依的完成形态在唯识学的定义里包含了度化他人的能力。把修行理解为纯粹的个人心理改造,在这个框架里是一个不完整的目标。

结语

转依理论的严格性,在当代佛教语境中反而是它的优点。它不允许修行者靠一次经验、一个说法、一种感觉来确认自己的进展,它要求可分位、可检验、有依据。哪些是伏、哪些是断,哪些是分别起、哪些是俱生起,哪些属于所显得、哪些属于所生得,这套区分层层铺开,把修行中容易含混的地方逐一固定下来。

它同时也是一份令人清醒的时间表,三大阿僧祇劫的修集,单是见道之前就占去整整一个阿僧祇劫,而这一劫的全部工夫,在六种转依位里也只算「损力益能」而已。这个尺度对急于求成的修行心理,既是一种校正,也是一种保护:正因为知道路究竟有多长,才不至于在用功的第三年、第五年,就凭一时的进退断定自己没有希望。把尺度放对,才有耐心走远路。

《成唯识论》在讲完转依之后说,二种转依由十地中修十胜行、断十重障、证十真如而证得。绕过全部的名相分析,修行的内容最后落在这三项具体的作业上。转依理论提供的是一张地图,走路的仍然是每天的持戒、闻思、止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