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二八，风尘正盛。有人从苍梧来，说南山云气终日不散，松声绕寺，石径深处尚有旧人题字。字迹经雨水侵蚀，只剩零落数笔，远远看去，像一群人站在暮色里，衣冠俱已模糊，神情却还清醒。
苍梧山远，庐山更远。
当年庐山十子，皆是文章意气中人。春日携酒登临，秋夜借月论文，谈古人得失，也谈天下兴亡。山堂灯火彻夜不灭，案上纸墨纷披，门外泉声落石。少年以为文章可以留人，名字可以敌过岁月，山川既在，旧游便不会散去。
后来才知，千载风流，原也只是片时相逢。
旧堂还在，堂中却无人高谈。墙上碑刻一层层添新，架上书卷一部部积尘。文字满堂，读来都是前朝事。字句中有悲欢，有抱负，有未竟之愿，有临别时不肯说尽的话。可人既远去，再盛大的文章也显得寂静。墨色沉沉，像多年不化的暮云。
有人曾在这里学道。
他年轻时也读经，也写文章。春雨夜坐，灯下抄书，常常抄到鸡鸣。别人问他所求何事，他只说山中无事，借书消日。其实心中未必无事。世间道路纷繁，他看见仕途如潮，看见声名如浮沤，看见故人一一离散，渐渐觉得语言越多，心中越空。
后来文章旧学尽付尘埃，平生所知，也一件件失去光泽。
他终老山中，守一间小室，一方旧砚。来人问道，他很少回答。偶尔指向窗外，说今日风轻，月色很好。人们以为这是机锋，纷纷记下。多年以后，纸上仍留着那句话，窗外的风却早已吹过无数遍。
江湖从来有风波。
朝廷的诏书来过，州府的文牒来过，故人的讣告也来过。山下兵马驰过时，寺中钟声一度停歇。乱世之人各自奔走，有人入幕，有人归田，有人客死途中，有人改名换姓，从此不见踪影。
山中人不问风波，风波却常从梦里经过。
他记得旧游。
记得庐山春晚，十人坐在一块平石上，酒杯轮转，谈笑满谷。记得有人醉后题诗，写到一半伏案睡去。记得有人说，来年还在此处相会。那一年山花极盛，泉水极清，众人都以为来日很长。
来年却少了两人。
又一年，只来了五人。
再后来，石上青苔满布，杯痕也消失了。山仍是旧山，泉仍沿着旧路流下，世间却再无人提起那场春会。偶有游人经过，只见石面平平，不知曾有多少语声落在这里。
州事年年春别。
城中每到二月，柳枝初青，驿亭便聚满送行的人。官吏迁转，宾客离散，船帆顺水而下，渐渐没入烟波。岸上人站得很久，直到江面空无一物，才转身回城。
江湖旧好，多半就在这样的春天失散。
有人去了北地，有人留在岭南，有人寄来数封书信，后来音问渐疏。起初尚能记住彼此的行程，知道他在哪一州、哪一县、哪一座驿馆暂住。年岁久了，连名字也只在旧纸上见到。
无人知此事。
世人只知某公文章高古，某人政声清简，某家著述流传，却不知他们也曾在雨夜等过一封信，也曾在春船开动时突然沉默。史书写兴亡，碑志写功业，人的迟疑、牵挂、愧悔，常被留在文字之外。
掾史当差之时，正逢春愁。
案牍堆满公堂，窗外花事渐深。他奉命往各县催办赋税，日日骑马过陌。村路泥泞，野水新涨，桃李开得正盛。他少年时最爱寻春，如今行遍郊野，却无暇下马看一枝花。
春光仍在，心境已异。
有时公事稍歇，他独自坐在驿舍檐下，听雨打瓦。远处山色被暮烟遮住，近处一盏孤灯照着文书。他忽然想起旧友，想起当年同游江南，船泊石城，夜看秦淮月色。那时以为仕途虽远，归期可期。谁知一年又一年，尘事渐多，归心渐薄，连梦中故乡也变得陌生。
寻春寻到岁时尘。
花开过，花落过，青梅转黄，芦荻生白。人在行旅中忽然老去，并无一声惊雷，也无一场大病，只是在某个清晨照水，才发现鬓边已有霜色。
山川虽旧，人世已非。
旧国城郭多半改易，昔日台榭只余荒草。有人登高吊古，指点江山，说这里曾有王侯宴饮，那里曾有兵戈相接。风从断墙间穿过，带来草木气息。兴亡之事，落在史册上是几行文字，落在人间，却是无数门庭的灯火忽然熄灭。
世事不可问，月色尚可相认。
庐山月与江南月原是一轮。它照过十子夜饮，也照过驿亭春别。照过苍梧松顶，照过灞陵古道。有人在堂前仰头，忽觉今夜月明，与昔年无异。于是那些已经模糊的面容，一一从光中浮起。
旧堂仍忆江南。
堂中有一幅残图，画的是小桥、流水、疏柳、远塔。纸色已黄，墨痕将尽。山中人偶尔展开，看了很久，又缓缓卷起。他不说那是故乡，也不说图中藏着何人。只是每逢春雨，便将旧图置于案头，听檐声至天明。
灞陵亦多胜地。
古道两旁，柳色年年新。送客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折柳之事却从未停歇。后人来到这里，只觉得山河清丽，春风宜人。至于多少人曾在此分别，多少话说到一半，多少约定终成空言，已无人细数。
江湖浩荡，苍梧沉青，庐山云深。
昔人不见，文字犹在。文字不能挽回一场旧游，也不能留住一树春花，却能使多年后的夜读之人，在灯下忽然停住。他看见一个人在风波之后独坐，看见一个掾史冒雨寻春，看见一群少年在山中饮酒，看见州亭边一叶孤舟渐行渐远。
纸上无声，旧事却在其中缓缓生起。
人间兴亡终有尽处，山堂灯火也终会熄灭。待众声俱寂，群峰沉入夜色，唯有一轮明月，从苍梧照到庐山，从江南照到灞陵。
月明如旧。
旧游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