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州人爱春,却又总说天寒。
这话听来矛盾,城中的柳絮已经过了长堤,湖面上的风也渐渐有了水汽,茶肆门前换上薄帘,卖花人每日清早挑着竹篮,从巷口一直走到桥头。可州人仍裹着旧衣,见面第一句话,常常还是:“今日天寒。”
他们所说的寒,大约并不全在天气里。
城西有一条驿道,沿湖而行。驿道不宽,石面磨得发白,两侧尽是老树。春深时,枝叶本该蓊郁,偏偏那一年风多,树上的叶子生得凌乱,有的青,有的黄,有的才舒展半寸,便被风吹落。远远望去,一树之上,竟像藏着四时。
我在一日午后出城,沿驿道向西。那时日光正薄,云影贴着湖面缓缓移动,湖水并不明亮,只在风停的地方显出一点灰白的光。岸边有几株杏花,开得极淡,花瓣近乎透明。路过的人都不曾停留,像是没有看见。 
驿亭就在前方。
那是一座旧亭,木柱上留着雨水经年的痕迹,檐角斜斜伸出,被风吹得轻响。亭中无人,石桌上有一只空盏,盏底凝着一点酒痕。也许不久之前,有人曾在这里等候;也许等的人终究没有来。
我在亭中坐下,看湖上的渡船慢慢靠岸。
渡口在夕阳里微微弯着,像一柄旧月。船夫解开缆绳,将竹篙横在船头,回身去收舱中的东西。岸上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送别。远处城墙已被暮色压低,城门之上,一只鸟盘旋许久,始终没有落下。
城外的水,一向比城内安静。
城内有酒声、马蹄声、叫卖声,也有夜半人家未掩的灯。城外却只有水,一层一层向远处去。春水涨时,旧堤常被淹没,野草沉在水下,偶尔露出几片叶尖。有人说,水中原有一条古道,早年通往山寺,后来湖面日渐宽阔,道便不见了。
人不见,花也难见。
有时并非花未开,只是无人走到那里。荒岸上的桃树仍会在三月开花,岩隙里的杜鹃仍会在雨后变红。只是城中人忙于相聚,也忙于离散,很少有人肯绕过长堤,去看一树无人问津的春色。
我曾在那座驿亭遇见一位老人,他说自己年轻时,也常走这条路。
那时驿道上车马繁忙,亭前常有人换马,夜里还能听见铃声。湖边的树也没有这么老,春天一到,花开得连天接地。后来道路改了,驿站废了,来往的人越来越少,只有湖水还在。
我问他为何独自来此。
他看了看湖面,说:“来看落叶。”
我以为他说笑,春日看花,秋日看叶,本是寻常。可那日分明是暮春,湖边却果真落叶不断。风一起,枯黄的叶片从老树上旋落,有些坠在亭前,有些落入水中,被波纹推远。
老人捡起一片叶子,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他说:“树老了,便不论春秋。”
人到了一定年岁,季节便不再分明。春色虽在眼前,心中未必有春;花虽盛开,所见仍可能是落叶。旧事多了,故人少了,一阵风来,便会想起许多已经无法追回的人。
天色暗下来,湖面上的最后一点光也沉了。远山间传来箫声,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来。那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老人侧耳听了片刻,说:“又是山上的人。”
我问山上住着谁。
他说:“不知道。年年都有人吹箫,年年都没人见过。”
箫声越过湖水,落在空亭,也落在满地叶子上。那一刻,山不再像山,水也不再像水。它们只是漫长岁月留下的轮廓。人与事从中经过,留下些许声音,随后归于无迹。
老人起身时,天已经很晚。 
他将那片落叶收入袖中,我原想送他一程,他却摆手,只说自己认得路,随后便沿着驿道慢慢走远。
他的背影很小,渐渐没入树影。
我在亭中又坐了许久。箫声停了,风却没有停。湖面上起了细浪,渡船早已离岸,城门方向亮起几点灯火。那灯火隔水望去,极近,也极远。
后来我多次经过西湖春色驿,再未见到那位老人。
有人说他住在城南,有人说他早已离州,也有人说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可我始终记得那片落叶,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树老了,便不论春秋。
如今每到天寒,我也常想起西湖。
想起那条渐渐荒废的驿道,想起夕阳下弯曲的渡口,想起城外无人看见的花。世间春色从来很多,只是走到最后,能被人记住的,往往并非花开之盛,而是某一日风中,一片叶子无声落下。
州人仍喜春,也仍说天寒。
湖水照旧绕城而去,山中偶尔还会传来箫声。至于那位老人,他也许早已不在。
可每当落叶吹过驿亭,我总觉得,他仍在湖边坐着,看一树春秋,怜惜世上所有无人知晓的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