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曾说，只要看见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便会确信真的有人陪你走过，那些经历并非一场梦。我回答，即使像梦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确实共同走过，大地可以作证。我笑着拍了拍你的毛线帽，那一瞬间，我们都想替易逝的时光找到一个凭据，好让往后的自己知道，相遇并非虚构。
回望那段日子，常会惊讶于细节为何如此清楚。也许正因为无能为力，心才把每个片刻都用力保存。你说相聚会过去，相爱也会过去，可发生过的事已进入时间长河，成为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部分，这是你理解永恒的方式。雪上的脚印早已不见，当年并肩回望却一直清楚。脚印虽短暂，同行并不因此成为虚构。后来我独自看月亮，便会记起从前我们一起走过。月色仍和从前一样，身旁空下的位置却让它显得清冷。
那些画面常在不经意间接连出现，你常把愿望说到来世。今生来不及做完的事，就说留到来世。从那以后，我们会把彼此给予的温暖藏进意识深处，像埋下一粒种子。种子也许沉睡很久，可被爱过的人早已因此改变。那场梦中，等候的人没有离开，窗外白雪纷纷。你怕我着凉，着急醒来，第一件事便确认我是否真的还在等。那些愿望里，有一起变老，也有看着远方的人成功、安度晚年。明知这些愿望可能遥远，你依然一件件说出来，像替未来预先点亮窗户。
记忆里不只有病痛，还有相处时的迟疑与体贴。越是着急越说不出什么，只好提醒电话没断，让人先睡一会儿。相处的时间不长，许多一生想说的话却都说过。日后回想，那些夜晚虽然难熬，也是共同过过的日子。我们都说自己给对方添了麻烦，一个为久病歉疚，一个为不能代受而自责。我们的道歉其实来自同一个愿望：但愿彼此都少受一点苦。天快亮时，我们最终不再说话，只听彼此呼吸。世界似乎缩小成这段线路，而在两端，还是两颗努力靠近的心。
日子继续往前，旧事仍会在寻常时刻回来。即使虚弱，你还察觉身边人的倦意，因此总想表现得轻一点。大家终于肯承认已经很累，不再用坚强遮掩。你愿意把记忆想成种子，而不是墓碑。它可以沉睡，也可以在某个春天发芽。它不命令我悲伤，只在需要时提醒我曾被怎样爱过。爱在这里不是漂亮的比喻，而是反复确认。我还在吗，你听见了，我去睡吧，短短几句话，被我们说出了一生的重量。有太多话停在唇边，不愿让对方跟着害怕，怕自己成为负担，也怕一觉醒来，再没有机会解释刚才的沉默。言语停下后，只剩目光传递心事。
旧话、梦和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总会把我带回从前。不必每天翻看，也没有忘记共同过过的日子。明日依然是一片未知，后来很少再谈太远的计划，话题落在下一顿饭与下一次联系上。当下能够商量的事情，让人愿意再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