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在雨后醒来,钟声未起,廊下先有苔色。
老僧推门,见石阶一夜生青,细细如烟,贴着砖缝,像有人将春水磨成粉,轻轻撒在脚边。小沙弥立在檐下,看了半晌,忽然合掌道:“师父,昨夜我梦见满山皆是青苔,连佛座、经函、蒲团都覆了一层。醒来见阶前亦青,是梦入寺,还是寺入梦。”
老僧不答,只提起扫帚,沿阶扫去。
沙弥忙道:“苔痕清净,何必扫它。”
老僧仍扫。扫帚过处,苔不尽去,湿绿反而更显。沙弥见了,又道:“扫也扫不尽。”
老僧停手,把扫帚递给他,说:“既扫不尽,你来扫。”
沙弥接过,扫了三下,忽然停住。石阶上青痕宛然,水珠粘在苔尖,像无数小眼睛看他。他心中一动,仿佛昨夜梦境未散,自己只是从一层梦走入另一层梦。
斋堂板响,众僧入食。沙弥仍站阶前。老僧回头道:“饭冷了。”
沙弥说:“弟子心中有一团苔,咽不下饭。”
老僧道:“苔在阶上,饭在钵中,你把它们搅在一处,所以饥。”
沙弥默然入堂。粥气升起,窗外雨声细密。众人低头吃粥,只有他听见石阶上的苔在长。那声音极轻,轻到像自己的念头。念头一起,便生出一片青。念头一湿,便铺满旧梦。
黄昏时,山门外来了一个行脚僧。草鞋破,斗笠低,肩上挂一只空钵。老僧迎入廊下。行脚僧望着石阶,说:“好苔。”
老僧说:“小徒为此失眠。”
行脚僧笑道:“失眠也好。梦里苔多,醒后路软,走路不伤脚。”
沙弥听了,心中不服,却不敢言。行脚僧看他一眼,把空钵覆在阶上。过了片刻,揭开钵,钵下苔色更暗,水气凝成一圈。
行脚僧说:“看见么。”
沙弥点头。
行脚僧又把钵递给他:“把梦盛进去。”
沙弥捧钵,钵中空空。他盯了许久,只见自己的脸影碎在水光里。那脸像幼时,又像此刻;像山中人,又像梦中人。他忽然笑出声来。
老僧问:“笑什么。”
沙弥道:“钵中无梦,梦在我看钵时生。”
老僧点头,说:“今夜可睡。”
夜深,雨止。月光照在阶前,苔痕静静伏着,不增不减。沙弥独坐僧房,听风过竹梢。白日所见,一层层退去。石阶退去,经卷退去,空钵退去,连老僧与行脚僧的话也退去。
将睡未睡之际,他又见青苔入梦。只是这一次,梦中无人扫它,也无人护它。苔自青,石自冷,山寺自寂。钟声从很远处落下,落在梦里,也落在梦外。
次日清晨,老僧问:“昨夜如何。”
沙弥答:“苔痕仍在。”
老僧道:“你呢。”
沙弥礼拜,说:“我不必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