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短,云影移过檐角的时候,禅床前的光已经薄了。沩山灵祐禅师独坐,衣纹沉静,如一截被岁月磨平的枯木。堂外风吹竹叶,细碎声响落在地上,又被寂静一一收回。
仰山慧寂进来,脚步很轻。那轻并非有意隐藏,只是行到深处的人,身上自然少了许多声响。灵祐抬眼看他,问道:“寂子,近日宗门令嗣作么生?”
这一问,看似问门风,看似问后学,实则把一整个宗门的血脉都托在一句话里。宗门若成名相,便成法尘;宗门若成机锋,也可能成习气。有人讲玄,有人立义,有人将祖师言句磨成锋利器械,四处试人。可真正的宗门,未必在堂头喝声里,也未必在经案纸墨间。
慧寂答:“大有人疑著此事。”
疑,是好消息。疑处若深,便有火;疑处若浅,只成谈资。世人怕疑,学道人却须从疑里穿过。疑若只疑一句话,仍在舌头边;疑若疑到身心无安处,行也疑,坐也疑,食饭穿衣也疑,才算被此事摄住。
师又问:“寂子作么生?”
这便避不得了。问他人易,问自己难。论宗门易,见自家田地难。慧寂没有陈说见地,也没有举古德语。他只说:“慧寂祇管困来合眼,倦即坐禅,所以未曾说著在。”
困来合眼,倦即坐禅。听来平常,几乎不像禅门答话。没有奇峭,没有高论,没有夺人心魄的转折。可这一句若落在实处,便重如山。困时能睡,倦时能坐,身心各安其位,妄想不另起一层,知见不另添一重。人之所以离道远,常因平常处不肯平常,睡时夹带千般计较,坐时暗藏万种经营。仰山所说,不过把一切枝蔓剪尽,只留下当下这一段清白。
师说:“到这田地也难得。”
难得之处,在于不另寻奇特。人多以为悟后必有异相,必有惊雷破山,必有光明满室。其实到得深处,不过饭来吃饭,困来合眼,倦即坐禅。只是同样一碗饭,迷人吃成贪爱,道人吃成现成;同样一觉眠,迷人眠在昏沉里,道人眠在无事中。
慧寂却又说:“据慧寂所见,祇如此一句也著不得。”
这便更深一层。若执着“困来合眼,倦即坐禅”,仍是安立一法。若把平常当成宗旨,平常也成障碍。若把无说当成境界,无说也成一重言说。禅门最怕人在活处立死句,在无痕处刻印章。慧寂先把奇特扫尽,又把平常扫尽;先不说玄妙,又不住于不说。水到此处,连水声也不可守。
师说:“汝为一人也不得。”
这一句严厉。若只是自了汉,纵有清凉,仍未尽宗门大事。祖师家风,非独善一身。若见处不能转身,不能入泥入水,不能随缘接物,便仍有一段偏枯。慧寂答:“自古圣人尽皆如此。”
圣人也困来合眼,也倦即坐禅。圣人并不另外住在高处。只是凡夫在境上起心,圣人在境上无事。古今一切圣贤,若剥尽称谓、名相、功德、传记,落到当下一念,也不过如此真实,如此简净。
师又试他:“大有人笑汝恁么祗对。”
世间最易笑平常,最爱追逐奇险。听见平实语,便嫌浅;听见玄妙语,又误以为深。答:“解笑者是慧寂同参。”能笑这一句的人,若真懂得笑处,便与我同在一路。若只在门外讥评,不过风吹草动。真知者之笑,笑尽言诠;浅识者之笑,只增喧哗。
最后,师问:“出头事作么生?”
所谓出头,便是不落窠臼处。言语到此已尽,知解到此也尽。慧寂不再答话,只绕禅床一匝。
这一绕,没有说明,却把前面所有言句一时收尽。禅床仍是禅床,师徒仍是师徒,堂中仍有风声竹影。可这一匝行过,古人的话头、今人的疑情、宗门的承嗣、圣凡的分际,都在脚下同时松开。行处无迹,转身即是。
师曰:“裂破古今。”
古今本无缝,因人执着,才有古今。执古人言句,便被古困;求今时机用,便被今困。仰山这一绕,不从古来,不向今去;不立一法,不废一事。困来合眼,倦即坐禅;说也著不得,不说也住不得。到此,时间的皮壳裂开,露出一段无名无相的清明。
堂外云影继续移过檐角。竹叶声仍旧细碎。老僧坐着,弟子立着。什么也没有增加,什么也没有减少。只是那一匝之后,古今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