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寺,寺后有潭,潭边有一老僧,法名不传,寺众只唤他扫叶僧。
扫叶僧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持一把竹帚,绕潭扫叶。潭边多梧桐,秋来落叶不绝,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寺中有个新来的沙弥,看了三个月,忍不住问:叶子天天落,师父天天扫,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扫叶僧不答,只把帚子递给他,说,你来扫扫看。
沙弥接过帚子,扫了半个时辰,汗湿了衣领,回头一看,身后又落了一层。他把帚子往地上一戳,说,师父,这潭边的叶子扫不完的。
扫叶僧笑了,说,我扫的从来不是叶子。
沙弥愣住,扫叶僧接着说,你数数看,今天落下的这些叶子,和昨天落下的,是不是同一片?沙弥摇头。扫叶僧说,那你扫的这一帚,和我三十年前扫的第一帚,也不是同一帚。叶子年年落,帚子年年扫,落的从来不是同一批叶,扫的也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沙弥还是不解,问,那师父到底在扫什么?
扫叶僧不说话,蹲下身,捡起一片刚落的梧桐叶,举到沙弥眼前,说,你看这片叶子,绿的时候你嫌它挡光,黄的时候你嫌它碍眼,落地了你又嫌它扫不干净。叶子什么都没做,是你的心跟着它转了三圈。
他把叶子放进潭水,叶子打了个旋,顺着水纹漂远。扫叶僧说,我扫的是这个转的念头,不是地上的叶子。地上的叶子,扫与不扫,它自己该落还落,该烂还烂,与你何干。
那天夜里,沙弥睡不着,独自跑到潭边坐下。月亮正圆,照在水面上,风一吹,月影碎成千百片,风停了,又聚成一轮。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句话,伸手去捞水里的月亮,手一伸进去,月亮就散了,手抽出来,月亮又圆了。他捞了七八次,衣袖全湿透,冻得手指发僵,却越捞越不肯停。
后半夜露水重,他打了个喷嚏,才想起自己光顾着捞月亮,忘了这潭水入秋以来一日凉过一日。他缩着肩膀,盯着水面发呆,忽然笑出声来,笑自己方才那副样子,倒像极了白天扫叶时自己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头,一样的白费。
他坐了一夜,天亮时去找扫叶僧,说,师父,我懂了,潭水从来没留住月亮,月亮也从来没进过潭水。
扫叶僧正在扫地,头也不抬,说,你现在懂的,也不是昨天不懂的那个你。说完,把最后一片叶子扫进簸箕,倒进潭边的土里,转身进了寺门。
沙弥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旧竹帚靠在墙角,帚梢已经秃了大半,也不知扫过多少个秋天。他弯腰拿起帚子,学着老僧的样子,开始扫第二天的叶子。
后来沙弥也老了,也在潭边扫了三十年叶子,帚子换了七八把,膝盖也不比从前,蹲下捡叶子要扶着树干才起得来。也有小沙弥来问他,师父,叶子扫得完吗?他也是笑一笑,把帚子递过去,说,你来扫扫看。
潭水依旧年年映月,梧桐依旧岁岁落叶,扫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把帚子却好像从来没换过。寺里的钟声照旧敲,敲钟的手换了几双,钟声听起来却还是那一个声音。
有偈云:
落叶年年扫不休,非关叶落与谁愁。 潭心月碎还成满,帚下人空影自留。 莫问三十年前事,且看今朝一段秋。 若识扫来非扫处,方知帚子亦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