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影慧远《大乘义章》中的戒体与无作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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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义学语境下戒律概念的义理化考察

摘要:净影慧远《大乘义章》以义章体汇集南北朝以来的教理分类,其中关于戒、律仪、三业、无作、三聚戒诸条,是考察中国佛教戒律由制度规范进入义理解释的关键材料。本文以卷七《身等三业义》《十不善业义》《七不善律仪义》及卷十《三聚戒义》《三种律仪义》等章门为中心,分析慧远如何依毘昙、成实、大乘三层分判,处理作业与无作业、色法与非色非心、业因与戒法之间的关系。慧远并未单纯复述印度部派的无表色说,而是在北朝义学语境中把戒律问题转入业论与心识论的说明:一方面以无作解释受戒之后戒法的持续有效,另一方面以大乘戒通防三业说明戒律对意业与受戒者的约束。由此,《大乘义章》的戒体观念呈现出从僧团规制到身心防护、从外在条文到内在持守的解释迁移,为天台、三论与南山律学日后系统讨论戒体提供了可追溯的义学背景。

关键词:净影慧远;大乘义章;戒体;无作;律仪;三业;北朝义学

引言

中国佛教的戒律研究,长期以制度史与律宗谱系为主线。传戒仪轨、僧团生活、布萨安居、羯磨程序以及南山律学的传承,构成既有讨论的重心。这一取向自有其材料依据,律藏本以条文与羯磨为骨干,戒律首先是僧团赖以维系的规制。但戒律在中国佛教中还有另一重身份。受戒之后戒为何仍然有效,戒以何为体,戒如何防非止恶,犯与不犯、得与舍如何安立,这些问题无法仅凭条文回答,须借业论、心识与三聚法的分类加以说明。戒律由此越出制度的范围,进入义学讨论的视野。本文所要追问的,正是这一越界如何在六世纪北方义学的文本中发生。把这一层面的材料集中呈现出来的,是净影寺慧远的《大乘义章》。慧远身处北朝末年至隋初,是以义学整理见长的论师,于地论、涅槃、摄论诸学皆有所综括。《大乘义章》被视为南北朝大乘义理的总集,按概念分门,逐条疏解名义、体性、辨相、开合与大小乘差别,体例近于一部教理的类书。戒律材料进入此书之后,不再依律藏条文的次第讲说,而是被拆散,重新置入业、烦恼、净法、行德等解释单元。换言之,律藏中本以制度形态存在的戒,在《大乘义章》里被改写成一组可分判的义理条目。本文要处理的,正是这一安置所带来的解释重心的迁移。

就既有研究而言,净影慧远向以佛性、真识缘起、八识义、判教与净土诸题受人注意,《大乘义章》多被当作义理总集征引,而专就戒体、无作、律仪立论者尚少。廖明活、刘元琪对慧远思想结构有较系统的梳理,冯焕珍则集中讨论其真识心缘起;英语学界中,Ming-Wood Liu 早年对慧远心识之学的研究,指出其与中国早期瑜伽行解释关系密切,这为把戒体问题接入心识结构提供了旁证。戒体研究一面,则多由智顗《菩萨戒义疏》、道宣《行事钞》及南山律学展开,所论集中于戒体为何、受戒如何得体、戒体如何防非止恶;Newhall 更指出,“戒体”作为一种观念主要在中国语境中成形,并借印度业论与无表色等概念加以说明。两面相接,恰露出一段可推进的空白:道宣以前的义学如何整理戒律材料,慧远正是可资讨论的早期一环。还须把这一讨论放回北朝义学的语境。南北朝佛教,南方重玄义而北方重实学,毘昙、成实、地论之学在北方尤盛,戒律的研习亦与之相随。慧远身当其末,承北方重分判、重条理的学风,故其处理戒律,不取玄远的清谈,而取逐条辨析的实学路数。把《大乘义章》的戒体观念放在这一语境中看,它既非凭空而立,也非孤明先发,而是北朝义学整理印度教理的一个具体样本。脱离这一语境,单以唐代律学的尺度衡量慧远,便易生术语倒置之失。

须先界定用语,并交代材料与方法。唐宋律学中“戒体”已是相对固定的术语,指受戒所得、能防非止恶的内在依止;慧远文本中此一术语未必以后世的技术含义大量出现。为免术语倒置,本文讨论“戒体观念”而非追索“戒体”二字的同一;与此相应,“无作”也不应简化为受戒后自动存在的抽象实体,而须放在业论、三聚法与受舍成就的语境中分层解释。材料以《大乘义章》卷七诸业义与卷十诸戒义为核心,旁及《成实论》《俱舍论》《杂阿毘昙心论》《大般涅槃经》《菩萨地持经》《瑜伽师地论》《四分律》诸书;方法则取条目互证、概念谱系与层级分判:把分散于业、戒、律仪、心识各门的条目互相对读,追踪作、无作、律仪、戒体诸语之间的同异,并循毘昙、成实、大乘三层观察慧远如何处理分歧。以此为限,本文的中心论断可压缩为一句:慧远在《大乘义章》中,通过“作与无作”“色与非色非心”“身口意三业”“大小乘戒法差别”四组分类,把戒律从受戒仪式与僧团规范,改写为业力持续、身心防护与受戒者得以成立的问题。这一论断含两层限定。其一在材料层面,戒律相关条目散见于卷七诸业义与卷十诸戒义,须互相对读,不以单一章门代表慧远全部立场。其二在解释层面,慧远的处理使戒律从可见的仪式进入不可见的业力维持,又从身口威仪进入意业与发心,但这一迁移是义学整理的结果,而非律制本身的改动。下文依义章体的特点、作无作之辨、无作与业的持续、律仪的善恶两向、三聚戒的扩展、心识背景下的内在持守,以及与智顗、道宣的比较,逐层展开。

一、义章体与戒律材料的重新安置

《大乘义章》的体裁,决定了它处理戒律的方式。义章体以“义”为中心,按概念立门,每门之下大抵循名义、体性、辨相、开合、大小乘差别诸程序展开。这种写法不依律藏的篇聚次第,也不以受戒羯磨为线索,而是把一个概念在毘昙、成实、大乘各系统中的解释并列起来,再加分判。戒律材料一旦进入这一体例,便被拆散重组:与业相关者归入诸业义,与威仪、防护相关者归入律仪诸门,与菩萨行相关者归入三聚戒义,与佛性、常住相关者又旁涉净法聚诸行。同一个“戒”字,遂在不同的门下承担不同的解释任务。戒律材料在书中的分布,借几处章门可见其概略。卷七诸业义提供业论的骨架,身口意三业、作与无作、十不善业、善恶律仪皆在其中;卷十诸戒义提供戒律的结构,三聚戒、三种律仪、七善律仪以至八戒斋,依次铺陈。前者言业之体性,后者言戒之分齐,相为表里。把这些分散的条目合观,方能见慧远处理戒律的整体取向,而不至以某一门概其余。也正因如此,要讨论慧远的戒体观念,不能只读某一篇“戒义”,而须沿着无作这一线索,把诸业义与诸戒义贯串起来读。

以一例明义章体之程序。慧远释戒,先辨“戒”之名义,次问其体性,再开其辨相,终较其大小乘之异。名义一节,明戒之训释与异名;体性一节,问戒以何为体,作无作、色心之辨即在此出;辨相一节,别其善恶、漏无漏、有作无作诸相;大小乘差别一节,则显小乘但防身口、大乘通防三业之异。戒体观念的诸要素,皆依这一固定程序而次第展开。可见慧远并非随意杂论戒律,而是以一套稳定的解释程序,把戒纳入与他义同构的分判之中;后文所析作无作、律仪、三聚诸目,皆是这一程序在不同章门中的具体落实。这种安置改变了戒律的解释重心。在律藏里,戒的有效性由受戒羯磨的如法与否、由僧团的认可来保证,问题是程序性的,对应的处理是制度性的;在《大乘义章》里,戒的有效性被追问到体性一层:戒以何为体,是色,是心,还是非色非心;受戒所成的,是一次性的行为,还是行为结束后仍持续的某种东西。慧远不必新造学说来回答,他只需调动既有的业论分类,把戒纳入“作”与“无作”的解释。义章体的分门,使戒律从制度条文转入概念辨析,这正是后文讨论戒体观念的前提。

还须指出,慧远的分门并非任意罗列。他对同一概念往往先列毘昙义,次出成实义,末显大乘义,层层升进而不强求归一。这种存异而分判的处理,一面保留了印度论书之间的分歧,一面又为大乘解释预留了余地。戒律材料因此不是被简单收编进某一既定结论,而是被放进一个可比较、可分判的解释序列之中。慧远的工作,与其说是提出新的戒体学说,不如说是为戒体问题准备了一套足以容纳分歧的义学语言。戒律材料的安置,还可从其与净法的关联看出。《大乘义章》立净法聚诸行义,把戒、定、慧、解脱诸行收为一类,戒在其中是行德之始,是入道的初门。戒由是不只与业、烦恼相对而立,也与定慧、解脱相承而属于一条修行的次第。这一安置使戒兼有两重身分:对烦恼与恶业言,它是防护;对定慧与解脱言,它是基址。慧远讨论戒体时之所以频频牵动业论与心识,正因为戒在他的分门里本就处于业、心与修行三者交会之处,非可孤立而论。

二、《身等三业义》中的作与无作

卷七《身等三业义》是全文立论的基础。慧远于此先分身业、口业、意业,复于身、口二业中分作业与无作业。所谓作业,指可观察、可发动、能造成损益的行为过程;所谓无作,指行为完成之后仍持续起效的业之形态。戒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体性”问题,正由此而起:若受戒只是一次作业,作过即灭,则戒无可持续之理;唯有承认行为之后另有无作,戒方有所托而能延及来时。无作之“是何法”,遂成为戒体观念绕不开的第一问。慧远的回答是三层并列。依毘昙,无作属色法,为法入所摄,此即有部以无表色(avijñapti-rūpa)安立业之余势,把行为留下的势用收摄为一种不可见的色;依成实,无作非色非心,亦法入所摄,此说不以无作为色,而别立一类,既不归之于显色,也不径归之于心;至大乘解释,则以“义有两兼”处理身、口、意三业中的无作,不再固执一边。三说不是平铺的异闻,而是层级的升进:从把业之余势实体化为色,到既非色亦非心的中间安立,再到大乘不偏一执的统摄。慧远列此三层,意不在裁断真伪,而在显出无作之归属本可有多解。

何以毘昙必立无表为色,成实必判其非色非心,慧远于两说之得失亦有所权衡。毘昙之意,在使业有所依而不致中断,故宁以不可见之色收摄业之余势,使受戒得戒有一可指之体;成实之意,则在不愿以色摄无形之业,故别立非色非心一类,使无作既不混于显色,亦不径同于心念。慧远列此二说而归于大乘之两兼,既取毘昙业必有续之意,又纳成实无作非色之辨。于是无作之为戒体,既非一块藏于身中之色,亦非一段流于心中之念,而是行为所成、相续而起的一种势用。这一界定,正是后文以相续而非常住解戒体之“体”的张本。作业又名表业,无作又名无表,名异而旨可互发。表者,业相显发于外,可为他人所见所知;无表者,业成而相不显,潜续于内。受戒之时,三番羯磨、身口领纳,是表;受竟之后,戒善潜存、不待更作,是无表。慧远虽未尽用表无表之名,然其作无作之辨,实与有部表无表之分同其义理。明乎此,则知戒体之所以难以目验,正因其属无表一类:可由其防非止恶之用而知其在,不可由其形显之相而指其处。

慧远列毘昙、成实、大乘三说而不强归一,于戒律思想史尚有一层意义。南北朝义学,毘昙与成实并行,二家于无作色心之判素有异说;慧远不取党同伐异之法,而以分判并列存之,再以大乘义为之收摄。这一做法使后来者得以在同一文本中见诸说之全,而不必遍检异部之论。就戒体观念的传递而言,慧远之力正在于此:他把散在诸论的无作之辨,汇为一处可供取资的分类,后出之天台、南山,皆可于此各取所需而自有所归。细绎其文,三业之分判并不齐平。身、口二业有所造作之相,故可分作与无作;意业但是心之所起,本无形显之相,故毘昙、成实于意业有无无作,所说不一。慧远不强为定夺,而以大乘“义有两兼”统之,既承认意业自有其业用,又不必别立意之无作为一物。这一处理使三业的轻重得以保留:身口之业以可见之作而显,以不可见之无作而续;意业则径以心之相续为其延续。后文所谓大乘戒通防三业,正建立在这一对三业差别的细辨之上,而非把三业一概抹平。

意业之业体,慧远依大乘亦有所明。思为意业之体,思之所发,牵动身口;身口之作,复以思为其内在之因。如此则身口之作业与无作,归根仍系于意之思,三业看似并列,实以意业为枢。这一点为后文埋下伏笔:大乘戒通防三业之所以可能且必要,正因身口之业本不离意,防其身口而不防其意,则戒之防护终不彻底。慧远于卷七既已辨明三业以意为枢,至卷十乃顺理而言大乘戒通防三业,前后相承,并非两事。由此可作一判断:慧远并未把无作固定为单一实体。无作之是何法,随所依的教义系统而异;他的工作不是裁定哪一说为真,而是把这一论诤完整呈现,并以大乘义收束。这一处理对后文极为要紧。正因为无作的归属本身是开放的,它才能在不同语境中分别承担罪业的持续与戒法的持续,而不被某一种实体规定所限。这里须避免两种误读:既不可把无作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心理习惯,把它心理化;也不可把它简单坐实为某种物质性的存在,把它实体化。无作之为无作,恰在二者之间。

三、无作与业的持续:戒法何以仍然有效

把无作从名相推进到时间,问题就成了戒体观念的核心:受戒仪式结束之后,戒为何仍然有效。慧远在《十不善业义》中辨十不善业道,谓某些身、口业“随作即有无作罪生”,又分自作与教他作之别,教他作者亦能引生无作。这意味着,行为虽已过去,其善恶之势却以无作的形态延续;造罪不止于动作之一时,受戒亦不止于纳法之一刹。罪如此,戒亦如此,二者共用同一套关于持续的说明。可以把这一层解释为业的后续效力。受戒与犯戒都不是瞬间即灭的事件,而会留下持续的善恶倾向,二者通过无作而获得延续性。值得注意的是,慧远笔下的无作既能说明罪业,也能说明戒法,正因其贯通善恶两向,才适合用来解释戒法超出受戒一刹那的约束力。受戒之时所成就的,不只是当下的一念,而是一种在时间中持守的势用;此后日用之间,纵不更起受戒之心,戒仍以无作的形态相续而在,遇缘则发防非止恶之用。

自作与教他作之分,亦关乎无作之范围。慧远谓教他作者,能令教者亦生无作,是知无作不限于自身亲为之业,凡发动、教令而成之业,皆能于发动者身上留下相续之势。此义用于戒法,则受戒持戒之功德,亦不限于一身独善:劝他受戒、教他修善,能于劝教者成就相应之善无作。无作之贯通自他,使戒与业的延续不止于个人,而能旁及于他人,这与大乘摄善、摄生之戒在精神上正相呼应,亦预示了下文三聚戒由自防扩及利他的走向。须分辨此种持续并非谓有一常住之体。慧远依大乘义解无作,不许把它实体化为一恒存之物;所谓持续,是就业之相续不断、念念熏成而言,而非别有一物常在身中。受戒所成的善无作,亦在相续中维持,遇舍戒、命终或起重烦恼则随之而舍。以此解戒体之“体”,便不致落入身中藏有一物的误解,而能与慧远的心识相续之说相贯。戒体之“体”,是相续而非常住,是势用而非实物。

无作之说,还须落到得与舍上才算周全。受戒之时,依羯磨纳法而成善无作,是为得戒;其后若舍戒、若命终、若起增上烦恼而犯重,则善无作随之而舍,是为失戒。恶律仪之得舍亦然,由习恶而成不善无作,由止恶发心而舍。得舍之所以可说,正因无作是相续之势而非常住之体:可成可坏,可得可舍,方与受戒舍戒的实事相应。若把戒体看作一经受得便永不可坏的实物,则舍戒、失戒之事反无从安立。慧远以无作解戒体,恰能两全:既说明戒之持续,又说明戒之可舍。无作之有无与强弱,慧远辨十不善业道时尤为分明。十业道中,杀、盗、淫、妄等身口重业,作即成无作,无作之罪确然可指;至于贪、瞋、邪见等意地之业,则但有作而无别立之无作,以其为心所现,念念自续,不待别安无作。轻重之间,正显无作非一律齐平之物,而随业之性质、依处而有差等。这一差等反过来支持了前说:无作既因业而异其有无强弱,则它不是悬空之实体,而是依业而起、随业而别的相续之势。综此可得三个要点。其一,无作贯通善戒与恶律仪,下文将见恶律仪同样具有无作的结构。其二,受戒后戒法的有效性,须借业论的连续效力来说明,而不能仅诉诸仪式的完成;仪式所启动者,正是这一相续。其三,慧远对作与无作的分判,使戒律从可见的仪式进入不可见的业力维持,这正是“戒以何为体”这一追问之所以可能的条件。戒体观念因此不能脱离业论而独立讨论,这是本文反复要确认的一点。

四、律仪与善恶两向的防护

律仪一门,进一步显出慧远处理的特点。在《七不善律仪义》中,他把不善律仪释为“无作恶”,并说明恶法亦得有“律仪”之名,因为杀、盗等业一旦成习,会以反向的方式形成稳定的行为倾向,如屠者、猎者之业,日造而不待更起恶心。《大般涅槃经》之论恶律仪,正在此意。律仪在此不限于清净戒法,而扩及一种稳定的、有方向的行为组织:善律仪是向善的稳定,恶律仪是向恶的稳定。善恶两向之外,慧远尚辨处中之业,即非律仪非不律仪者。寻常一念之善恶,作而不成稳定之向,既不属善律仪,亦不属恶律仪,是为处中。三分相形,律仪之义益明:律仪之所以为律仪,不在一时之作,而在其成一稳定而持续之向,唯成此向,方有无作可言。由处中而上,乃见善律仪与恶律仪之共相,皆以无作维持一行为之方向,特所向有善恶之异。戒体之为戒体,正是这一向善而稳定、以无作相续的行为势用,而非泛言任何一念之善。

须辨律仪与威仪之异,免混二者。威仪指行住坐卧之容止,律仪则指受戒所成、能持续防非之戒法;威仪可观于外,律仪则以无作潜存于内。慧远把律仪归于诸业义与诸戒义而非仅仅系于威仪之相,正显其所重不在外显之容止,而在内续之戒法。这一分辨亦回应前说:戒体之难以目验,因其属无表、属律仪一类,而非威仪可尽。善律仪防恶,不善律仪禁善,二者都以无作为其持续的依止。这一对称的设置颇可玩味:它表明无作并非戒法所独有,而是善恶两向皆可成立的一种延续形态。慧远之所以能用同一套分类同时说明持戒者与造恶者,正因为他先把律仪理解为行为的稳定方向,再以无作说明这一方向何以能够维持。可与《成实论》《俱舍论》乃至《杂阿毘昙心论》的业与律仪分类对读:印度论书已有黑白诸业与律仪、不律仪之分,慧远承之而更求条理,把分散的部派说法收束为善恶对称的两向防护。

于是“戒体研究不能脱离业论”一点,在律仪门得到再一次印证。戒之能防非,不在条文本身,而在受戒所成、以无作维持的行为方向;犯戒之能成罪,亦不在一时之动作,而在恶律仪所立、同样以无作维持的反向倾向。善与恶在结构上对称,戒与罪在解释上同源。恶律仪亦可舍,慧远于此并未把人锢于恶:屠者、猎者既以习恶成不善无作,若一旦发心受戒、誓断恶业,则不善无作舍而善无作生,向恶之稳定转为向善之稳定。善恶两向既皆以无作维持,则其间的转换亦由无作之得舍而成;戒之可受,正以恶之可舍为前提,而能使舍恶受善之事落到实处者,仍是这一可成可坏、可舍可得的无作。这一同源关系,反过来也限定了戒体观念的性质:戒体不是一种独属于善的神圣实体,而是与恶律仪共享同一持续形态、唯方向相反的善的势用。把戒体抬高为某种与业论无关的本体,既不合慧远之文,也失其分判之意。

五、三聚戒义与大乘戒法的扩展

卷十《三聚戒义》把讨论推入大乘。慧远依律仪戒、摄善法戒、摄众生戒立大乘戒的三聚结构。三聚之成立,不只因戒条数目的增加,更因发心、所依之法、所离之过与所成之功能各异:律仪戒主于离恶,摄善法戒主于修善,摄众生戒主于利他。戒的对象由止恶一向,扩展到摄善与摄生;持戒之事,遂由“不为”进而兼及“当为”。这一三分,渊源于菩萨地一系的三聚净戒,而慧远把它纳入义章体的分判之中,与卷七的业论相互照应。三聚之分,慧远以发心、所依、所离、所成四义辨之,颇可细绎。就发心言,律仪戒以离恶之心为本,摄善法戒以修善之心为本,摄众生戒以利他之心为本;就所依言,三聚各有所凭之法门;就所离言,所离之过由身口之恶,扩及不修善、不利生之失;就所成言,所成之德由自身之净,扩及众生之益。四义并观,可见大乘戒之扩展不是戒条的累加,而是发心与功能的转换:戒所防者,由身口之恶,进而及于不作善、不度生之消极过失。戒之消极防护与积极成就,于三聚中合为一事,而其能贯通受持始终者,仍是无作。

再就能受之身分言,慧远《七善律仪义》分七众所受之善律仪,比丘、比丘尼以至优婆塞、优婆夷,所受多寡不同,而皆以善律仪摄之。身分有别,戒法有广狭,然其得戒、持戒之所以可能,仍同依无作。慧远把七众之戒一并纳入律仪的分齐,既见其分判之细,也见其以无作统摄诸戒的用心:无论所受为具足戒抑或五戒、八戒,使戒得以相续者,是同一种无作之势。卷十不止《三聚戒义》一门。《三种律仪义》分别律仪、定共、道共三类律仪,《七善律仪义》就七众所受之善律仪立说,《八戒斋义》则就在家一日一夜之戒为论。诸门合观,可见慧远把受戒之久暂、所受之多少、能受之身分,一并纳入律仪的分齐之中。律仪有定共、道共之别,则戒之持守与禅定、见道相关,已不止于一期形寿的身口之防;八戒斋以一日一夜为限,与菩萨戒之尽未来际相形,长短之间,恰显无作戒体在时间上的不同分齐。戒之有效遂随所受之戒法而有久暂,而无作则是贯穿其间、使戒得以持续的共同形态。

戒之得体与持守,慧远复以受、随二门相贯。受者,受戒之时一念纳法而得戒体;随者,受后随顺戒体而起防非止恶之行。受是一时之事,随是终身乃至尽未来际之事,而能使一时之受贯于长久之随者,正是无作。无受则随无所本,无随则受成虚设,二者之间以无作为之联络。据此可知,戒体观念在慧远处不是一个孤立的本体问题,而是受与随、得与持之间的联络问题:戒体之“体”,即此联络受随、使一念之受得以长久起用者,而非身中别藏之一物。全文最吃紧处,在于大小乘戒法的差别。慧远谓小乘律仪偏防身、口,大乘戒则通防身、口、意三业。一旦戒被放进身口意三业之中,戒律便不再限于外在威仪,而进入意业与发心。这一步使戒体观念发生质的扩展:在小乘的解释里,无作主要安立身、口二业的余势,意地之动不在所防之列;在大乘的解释里,意业亦在所防之内,戒之持守因而牵动受戒者的整个身心。承上节所辨,意业本无形显之相,故大乘戒所通防者,实即受戒者心地之相续,戒的防护由是从身口之相深入到心念之动。

与此相应的,是菩萨戒的长时效力。慧远谓菩萨戒若不退菩提心、不增上起烦恼而犯,则尽未来际不失,与小乘戒以尽形寿为限者大异。无作戒体在此获得更强的时间结构:它不再只是一期生命中行为余势的延续,而与菩提心、与长时修行相系。可以说,小乘戒的无作以一期身命为期,大乘戒的无作以菩提心之相续为期;时间分齐之所以拉长,正因戒所依的不再是有限的身口,而是与发心相续的心。三聚戒义因此提供了三个论点:大乘戒的对象由离恶扩及摄善与摄生;通防三业使戒带有心识化的倾向;尽未来际的长时效力,为无作戒体提供了更深的时间依据。小乘戒以尽形寿为期,命终戒谢;大乘菩萨戒则隔生不失,虽易世受身,戒体犹存,唯退菩提心或起重烦恼乃舍。此一差别,把无作戒体的时间分齐由一期身命,拉长到生死相续之中。能使戒越于一期之身而不谢者,非身口可任,而必系于不随身坏之心;菩萨戒之尽未来际,遂不得不以菩提心之相续为其所依。大乘戒通防三业与菩萨戒隔生不失,二说至此合为一义:正因戒所防、所依在心,戒乃能不随身亡而长在。

六、心识背景下戒律的内在持守

大乘戒通防意业,自然把戒体问题引向慧远的心识之学。慧远对真识、妄识与八识的讨论,常被置于地论学与中国早期瑜伽行的解释脉络中考察,其义学系统素以把修行问题安顿在心识的层面为特色,本觉、真识诸说尤为其思想之骨干。戒体与无作虽直接属于戒律与业论,但在通防三业的解释之下,意业与心识已成为不可回避的一层。戒之持续既系于业的相续,而业的相续在慧远的系统中又终须落在心识之上,戒体问题遂自然与其心识之学相通。这一相通须以文本三点支撑,不能泛言戒律的内在化。其一,大乘戒明言通防意业,戒的所防由身口之相进至意地之动,前节已辨。其二,发心成为受戒与持戒的条件:三聚戒之分判已把发心列为戒成立的要素之一,受戒不只是身口的领纳,更系于心的趣向,无发心则三聚不立。其三,菩萨戒之尽未来际不失,系于菩提心之不退;戒的长时有效,最终落在心的相续之上。三点合观,戒之持守由外在条文,进入受戒者心地的持续防护,而每一点都有卷十之文可据,非悬空之论。

若再进一层,慧远的真识、本觉之说,为戒之内在持守提供了更深的依止。在他的系统中,妄染可断而真识不失,修行即是返于本觉。戒既通防意业、系于发心,其持续便不能不与这一不失之真识相涉:受戒者之所以能尽未来际持戒不退,归根在于其心有可相续、可返复之依。须谨慎的是,慧远并未把戒体径直等同于真识或本觉,本文亦不作此断;这里只是指出,戒体观念之所以能在慧远处获得心识层面的安顿,与其真识缘起之学的整体取向相一致。戒之内在持守,可视为其心性之学在戒律领域的自然延伸。戒之内在持守,于戒定慧三学的相摄中亦有印证。慧远立定共、道共律仪,已把戒与定、与见道相连:得定者自有与定俱起之戒,见道者自有与道俱起之戒,戒不复限于受戒一事,而随心之所至而俱转。心愈净则戒愈固,定慧愈深则防护愈密。戒之系于心识,至此不止于受戒发心一端,而贯于修行的全程。这与前文以净法聚收摄戒定慧诸行的安置,恰相照应,可见戒、心、行三者在慧远的义学里本是一贯。须强调,这里说的内在持守,不是把戒约化为心理状态,而是说慧远的解释把戒的有效性,最终系于业的延续与心的相续两条线索之上。无作提供延续的形态,心识提供延续的依止:无作言其“如何续”,心识言其“依何而续”。戒体观念之所以能在慧远手中获得义理上的安顿,正因为他既有业论可言其持续,又有心识之学可言其所依。这也解释了为何在慧远这里,戒律研究、业论与心识之学不能彼此割裂:三者本是同一套义学语言的不同侧面。

七、与智顗、道宣的比较位置

比较须有节制,故只取两条线索,并明其比较的条目与文本依据,不泛言思想影响。其一,与题智顗撰《菩萨戒义疏》相较。是疏论菩萨戒体,亦循色、心、非色非心之分类而求其归属,与慧远在《身等三业义》中处理无作的进路同源,可见这一组分类在六世纪后期已是讨论戒体的通用语汇。所异者,智顗已较明确地把戒体收向心法一边,而慧远尚以三层并列、存异分判为主,未急于定其归属。就此而言,从慧远到天台,戒体的归属呈现出一种由开放趋于收束的次第,而非全然另起炉灶。其二,与道宣律学相较。道宣《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及《羯磨疏》把戒体问题纳入受戒羯磨、纳法成业与南山律学的程序之中,戒体之得,系于如法羯磨之时善法的领纳,论说之重心在受体的仪轨与心境。慧远的位置则在其前:他较早提供了可供律学吸收的义学分类,作与无作之辨、色与非色非心之分、三聚与通防三业之说,皆为后出律学讨论戒体时所需的概念资源。比较的条目可定为四:无作之定位、戒体之归属、大小乘戒之差别、受戒后之持续有效。就此四项言,慧远所立非定论而是分类的资源,道宣则在更严的仪轨系统中将其程序化、操作化。

两条主线之外,三论与后世律学亦可略作参照而不展开。吉藏于大乘戒、佛性与义理分类多所论列,其判教与慧远同处隋代义学的氛围之中,可见戒体的义理化并非慧远一家之事,而是一时学风之所趋。至宋代元照《资持记》疏释道宣,戒体之说益趋精密,然已属接受史的下游,与慧远相去甚远,只可备其源流之一端,不宜引为论慧远之据。本文之所以以智顗、道宣为主而以吉藏、元照为辅,正为使比较有所节制,不致以泛泛的影响叙述,冲淡对慧远文本本身的分析。故此处的结论只宜限于前史的意义与分类的资源,不必断言慧远对智顗、道宣有直接的、可考的影响。义学的整理与律学的系统化各有其脉络,中间还隔着摄论、地论传播与隋唐宗派成立的诸多环节。慧远之可贵,不在于他提出了后世意义上的戒体定论,而在于他较早把戒律材料安置进一个可分判、可比较的义理序列,使后来者在讨论戒体时有现成的概念可资凭借。这一前史的意义,比任何直接影响的悬断都更稳妥。就所定四条目略作收束。论无作之定位,慧远三说并列而归大乘两兼,智顗趋于心法,道宣纳于受体之善法,三者一脉而渐趋确定。论戒体之归属,慧远存色、心、非色非心之争而未专主一边,后出者则各有所归。论大小乘戒之差别,慧远以通防三业、尽未来际立其大者,为后世大乘戒体说所共承。论受戒后之持续,慧远以无作贯之,道宣以受随、纳体明之,名异而所指之事相近。四条目并观,慧远之于戒体,确为提供分类资源之前史,而非系统立说之定论。

结语

回到开篇的三个问题。其一,慧远如何解释戒体相关问题:通过作与无作、色与非色非心、身口意三业、大小乘戒差别四组分类,把戒由仪式与条文,说明为业力持续、身心防护与受戒者成立的问题。其二,无作如何支撑戒法的持续有效:行为结束之后,其善恶之势以无作的形态相续而非常住,戒因而具有超出受戒一刹那的约束力,且因无作贯通善恶,戒与罪在结构上同源。其三,北朝义学如何处理戒律:以概念分门吸纳律藏材料,把戒律转入业论、心识与修行的解释序列,使制度性的持戒成为可分判的义理问题。据此可对《大乘义章》的戒体观念给一限定的评估。它不是唐宋律学意义上成熟的戒体学说,也不是对印度部派无表色说的简单复述,而是北朝义学在自身的分门体例中,对戒律所作的一次义理化整理。这次整理把戒从僧团的规制,移向身心的持守,从外在的条文,移向内在的相续,并为天台、三论与南山律学日后系统讨论戒体,留下了可追溯的义学背景。就戒律思想史而言,慧远的意义在于标出了一个时间节点:戒由制度进入义理,并非至唐代律学方告完成,而在六世纪的北方义学中已具雏形。《大乘义章》正是这一迁移的一处早期落点,循无作一线读之,其条理始得分明。

最后须申明本文的限度。慧远文中“戒体”二字未必皆作后世之技术义,本文所论是其戒体观念而非其戒体术语;所据卷七、卷十诸门之页栏,仍当以大正藏原栏复核,个别处尚待精定。就这些限度之内而言,可以确认的是:以无作为线索,《大乘义章》关于戒、律仪、三业、三聚的分散论述,能被读成一条首尾相贯的义理脉络。而这条脉络,正是中国佛教戒律由制度规范进入义学解释的一段早期记录,其价值不在提供定论,而在标明问题如何被提出。至于慧远戒体观念与其判教、佛性、八识诸说的内在关联,以及它在隋唐律学成立过程中的具体传递,牵涉文献甚广,则有待另文专论,本文姑止于义学整理这一层的揭示。要之,慧远以无作贯通受与随,以三业统摄身与心,以三聚开拓大乘戒法,戒律之义理化在其手中已具规模;循此一线读《大乘义章》,则散落诸门的戒律之论,自可贯为一脉,而六世纪北方义学在戒律思想史上的位置,亦因之而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