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夜

4 分钟阅读 独处随笔

Gemini_Generated_Image_dz07xhdz07xhdz07.jpg 江水拍堤,波声一阵紧过一阵。夜色沿着长堤缓缓压下来,水面看似昏沉,底下却有无数暗流相逐。风从远处起,先掠过沙洲,再穿过芦苇,最后抵达城下。堤岸边的花木被吹得低伏,零落的花瓣铺满小径,湿漉漉地贴在青石上,仿佛一封封无人拆阅的旧信。

我独自立在堤上,听江潮上涨。

白日里的城池尚有车马、人声、买卖与争执,到了此刻,全都被夜色收去了。高墙伏在黑暗中,街巷失去方向,门窗紧闭,连犬吠也忽然中断。远处城楼悬着一盏风灯,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灯影落进江里,很快碎成细小的金屑,随波散去。

堤下有一条旧路,沿沙溪通向城外。涨水时,溪流漫过石埠,退潮后又留下细软的沙痕。那晚月亮从山后升起时,堰口正传来水声。月色先落在堤顶,再缓缓铺向溪面。沙地被照得发白,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我踩着潮湿的沙往前走,鞋底陷入浅浅的水痕,身后每一个脚印,很快又被细浪抹平。

溪湾里生着荷。

这个时节,荷叶已铺满水面,密处几乎看不见水。月光停在叶上,像薄霜,也像未干的露。偶有夜风掠过,叶片彼此碰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几枝含苞的荷花藏在暗处,颜色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它们修长的轮廓。仿佛再等一夜,便会同时开放。

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也曾在另一处水边看荷。

那时春尚未深,雨刚停,天地间有一种清寒。坐在廊下,以手扶栏,看水珠从荷叶边缘滚落。我们说过什么,如今已记不分明。只记得风从池上吹来,你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说江南的春夜总是太短。后来灯影渐暗,雨声又起,你将一枝折下的花放在桌边,叫我带走。

多年以后,那枝花早已枯去,连颜色也不复存在。可每逢夜深,闻见水气与花香,我仍会想起那间廊屋,想起你说话时微微侧过的脸。人的记忆常被一些细小之物牵引。一阵风,一声鼓,一点月色,便能从岁月深处带回旧日的光景。

溪水继续向前,绕过村庄,汇入大江。

月亮升得更高,荷塘静下来,连蛙声也少了。远处偶有船灯移动,缓慢得像一颗星在水上漂行。

眼前这条江,曾送走许多人。

有人沿江东下,去往海口;有人逆流而上,穿过重山;有人只在对岸住了一生,却再没有回来。江水记得他们的船影,也记得他们临行时说过的话。只是水从不复述。它昼夜奔流,将所有声音带走,只留下岸边的人反复追忆。

我向江南望去。

群山与城郭都隐在夜色里,唯有水面承接着一轮明月。那方向遥远,又似近在眼前。旧时庭院、临水小楼、酒旗与花窗,都从月色中浮现出来。有人推门,有人卷帘,有人隔着一夜春风呼唤我的名字。等我凝神去听,四周仍只有水声。

春梦由此醒来。

天边尚未发白,风里却已有了清晨的气息。花香淡下去,江潮也渐渐平缓。城中某处传来第一声鸡鸣,随后又归于寂静。我起身沿堤往回走,月亮正落向西边,荷叶上的露水越来越重。

经过城门时,满地花瓣被夜风吹到石阶下,一层叠着一层。我俯身拾起一片,放在掌心。它薄得几乎没有重量,边缘已微微卷曲。

东方很快亮了。

江水仍在拍堤,风仍从远处吹来。旧梦退入晨雾,鼓角重新响起,城门缓缓开启。行人、车马与叫卖声回到街巷,昨夜的寂静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袖中那片花瓣,还带着江南一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