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内的四季

3 分钟阅读 日常随笔

我在同一扇窗前住了很多年。窗框没有变,外面的树却用枝叶替我记录时间:春天冒出浅绿,夏日撑开浓荫,秋风把它削薄,冬雪又显出黑色的骨骼。

最初我总望向远处,觉得窗是阻隔,外面的路才叫生活。后来走过许多地方,住过更高更亮的房间,才发现真正留在记忆里的,仍是这方不大的景色。母亲在窗下晾衣,父亲修过松动的插销,一只麻雀年年落在近旁的电线上。宏阔的世界不断更换面目,寻常事物却把人稳稳接住。

四季从窗外经过,也从身体里经过。我们曾像春枝一样急于生长,像夏雨一样不知节制;后来学会在秋天放手,在冬日保存火种。所谓成熟,并不是抵达一个不再变化的季节,而是允许每一种天气如期发生。

今日我又推开窗,风吹进来,分不清带着哪一季的气息。桌上的纸轻轻翻动,我忽然觉得,一生也不过如此:守着有限的方寸,看无穷的光阴从中经过。

窗下那棵树曾在台风里折断主枝,父亲说恐怕活不了,第二年春天,侧面却冒出几簇新芽。它的形状从此不再匀称,阴影也偏向一边,但麻雀照旧来栖,夏天仍能遮住半扇窗。看得久了,我反而更喜欢它现在的样子。完整的树只属于想象,真实的生命总在损伤之后改变方向。

这扇窗也见过屋内的变化,书桌换过位置,墙面重新粉刷,熟悉的人来过又离开。只有光每天按自己的角度移动,春夏高,秋冬低,从不因谁的悲喜停留。它使我对“拥有”有了新的理解:我们并不拥有四季,只拥有观看四季的一段时间;并不拥有某个人,只与他共享过一部分光阴。想到这里,离别不再完全像掠夺。能够同窗看过一场雨,已经是时间慷慨的赠予。

后来树又遭遇一次大风,偏斜的枝干却没有折断,父亲说它早已学会把力量分给新的方向。窗前的年月也在教我同一件事:改变并不总把人带回原状,它更常让人形成另一种平衡,带着伤处继续承接阳光。

我擦窗时,会看见玻璃上重叠着屋内的自己与屋外的树。一个在缓慢变老,一个在反复荣枯,谁都没有固定面貌。窗既分隔也连接,它让观看成为双向:我看四季,四季也用光影照出我的变化。所谓守着方寸,并非困住脚步,而是在不断流动的世界里拥有一处可以比较、反省和重新出发的坐标。

一年四季看似从窗外经过,其实也把一些东西留下:春日的花粉、夏雨的水痕、秋叶的影与冬天玻璃上的雾。擦拭之后仍会有细小痕迹,如同时间经过身体。窗不因留下痕迹失去透明,我们也不必因经历显现在身上,就怀疑自己再也看不见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