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想念,冬天的雪了。
不是想念很大的雪,也不是想念什么壮阔的景色。只是想起那一年,第一场雪刚刚下过,我们沿着湖区那条小路回酒店。
那条路不宽,一边是矮墙,一边是长得有些荒乱的灌木丛。走到中间那户人家门口时,总会有一只大狗突然冲出来,隔着矮墙叫得很凶。你明明有点害怕,却总装作若无其事,只在经过它门前时,不动声色地往我身边靠近半步。
那天大狗没有叫。它大概也怕冷,缩在屋檐下面,只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我们轻轻走过去,仿佛不愿惊动它,也不愿惊动这一场刚刚落下来的雪。
路面上还没有一个人走过。
雪很薄,却把泥土、碎石和枯叶都盖住了。那些平日里看惯了的东西,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路一直向前伸出去,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没有车辙,也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我说,这里像一个人类从未抵达过的星球。
你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说,那我们就是最早到这里的两个人。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仿佛我们真的离开了人间,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以后。只有刚落下来的雪,灰白色的天空,还有两个站在路口的人。
路边有一些植物从雪下面露出来。细小的叶子被压弯了,却没有完全倒下去。有一株草的尖端还开着淡蓝色的小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上沾着几粒雪。
你蹲下来,看了很久。
你问,它为什么还没有干枯。
我说,也许它还不知道冬天已经来了。
你说,那就先别告诉它。
我们没有碰那朵花,你只是把旁边一小块压在叶子上的雪轻轻拨开了一点,手指很快被冻红了。我叫你戴好手套,你说不冷。过了一会儿,却又把手塞进我的口袋里。
口袋很小,放不下两只手。你的手指挤在我的手背旁边,冰凉冰凉的。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我们开始在雪上走“之”字。
你先向左走几步,我就向右走几步。走到路的两边,再交换方向。我们的脚印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鞋底把雪压实,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那些脚印连在一起,成了两条互相穿过的线。
你说,不要踩到我的脚印。
我说,是你先踩到我的。
你低头检查,发现确实有一处,你的鞋印压在了我的鞋印上。你笑了,说,这个不算。
我问,为什么不算。
你说,因为我们是一起走的。
我们就这样慢慢往前走,明明几分钟就能走完的小路,那一天却走了很久。你总要停下来看看身后的脚印,有时还往回走两步,把觉得不够好看的地方重新踩一遍。
你说,要把它们走得好看一点。
我问,给谁看呢。
你说,给以后看。
走出一段以后,我们终于停了下来。
你站在我旁边,肩膀轻轻碰着我的手臂。我们一起回过头,看刚才在雪地上走出的图案。两条线从远处伸过来,有时交错,有时分开,到了我们站着的地方,又并排停在一起。
我们看了很久。
风从路的那一头吹过来,把树枝上的雪吹落了一点。细碎的雪落在你的帽子上。你的毛线帽是深灰色的,帽顶有一个小小的线球。雪落上去,很快就变成了几粒水。
你忽然说:“要是它们永远都不会消失就好了。”
我侧过脸看你。
你的眼睛还望着那些脚印。
你说:“如果它能一直印在这里,当你不能看见我的时候,你就可以来看看这里。”
说完这句话,你停了一会儿。
我没有问你,为什么会有不能看见你的时候。那时我们还年轻,日子还很多,明天也总会来。我们以为分别是一件很远的事,远得不必认真谈起。
可是你已经在想了。
你说:“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就会确信,真的有人曾经陪你一起走过。这不是发生在梦里的。它是真的发生过的。”
你的声音很轻,却说得很清楚。
我微笑着回答:“千真万确。有大地可以作证明。”
说完,我伸手在你的毛线帽上轻轻拍了一下。帽子上的雪落下来,有一点落在你的睫毛上。你眨了眨眼睛,没有擦。
你说:“就算是梦,也没关系吧。”
我说:“千真万确,这些,都真的在梦里发生过了。我喜欢这个梦。能走进你的梦里,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路已经看不完整了,风把一部分脚印吹浅了。那只大狗又叫了两声。有人从另一头走过来,踩进了我们留下的线条里。到了傍晚,雪开始融化。第二天早上,那些脚印就全都不见了。
大地没有替我们保存太久。
它没有答应我们的请求,也没有因为那一天对我们很重要,就让雪晚一点融化。
可是现在我仍然记得。
记得那只没有叫的大狗,记得雪下面那朵淡蓝色的小花。记得你把手塞进我的口袋里,五根手指都是凉的。记得你走到一半又退回去,把一个脚印重新踩圆。也记得你站在雪地里,说以后看不见我的时候,就回来看看。
雪早已消失了。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回到湖区,路边的植物每年枯萎,又每年重新长出来。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在那里走出过两条交错的线。
可是没有关系。
有些事情,并不需要永远留在原地,才算真正发生过。
那一天的大地没能替我们保管下来的,我替它保管着。雪化了,脚印消失了,你说过的话没有消失。它们一直在我这里,没有被后来那些漫长的日子覆盖。
所以,当我不能看见你的时候,也不必再回到那条路上。
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还能看见你站在第一场雪里。帽子上落着几粒雪,脸被风吹得有些红。你望着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担心这一切会消失。
我很想再轻轻拍一下你的帽子,告诉你:
没有消失。
千真万确,有我可以作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