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余晖下的末某个秋日,郢州芭蕉山的法堂里坐满了人。窗外层层山色染上秋意,殿内只剩一片沉静的呼吸。一位来自新罗的老和尚拄着竹杖走进来。他叫慧清,是沩仰宗南塔光涌禅师的法嗣。年轻时,他漂洋过海来到中土,跟着师父走过许多山头,如今在芭蕉山下安了一座道场。
他登上法座,把手中的竹杖横在膝上,环视众人,开口说道:
“尔有拄杖子,我与尔拄杖子;尔无拄杖子,我夺尔拄杖子。”
法堂安静得能听见檐外的风。短短两句话,没有经文,没有譬喻,听上去几乎像一句反话。在场的人,有的眉头蹙起,有的轻轻颔首,更多的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块石板,像要从灰色的纹理里找出一根看不见的拄杖。
唐宋禅僧的拄杖,多半是一截山中砍来的竹子或藤木,节节粗粝,尾端磨得发亮。它陪着行脚僧翻过武陵的烟雨,走过曹溪的流泉,敲过石头希迁的青石门,也戳过黄龙慧南的火炕边。山路湿滑的时候,它是身体的一条腿;夜宿野庙的时候,它横在门前,是一道虚虚的界。后来,这根拄杖渐渐从行脚的工具变成法堂里的法器,从沾着泥土的实物,变成一句「拈拄杖云」的标志性动作。
当芭蕉慧清提起「拄杖」二字,殿中众僧脑海里浮现的,已经不止是一根木头。
那是一路走来的全部凭借,参禅的人最初总要有所凭借。有人凭借一句话头,有人凭借一种数息,有人凭借戒律的网,有人凭借公案的脉。这些凭借像登山时的拄杖,让人在湿滑的石阶上不至于跌坐下去。师父递给学人一根拄杖,让他先稳稳地走起来,这是慈悲。
慧清说,你有拄杖子,我与你拄杖子。
这是第一重慈悲:你已经会用了,我再给你一根。
听起来又有点奇怪。已经有了,何必再给?
禅师的「与」,是一种印可,一种叠合,也是一种让人看清自己手里那根拄杖究竟是什么的方式。弟子手里握着一根方法,自以为得力,自以为娴熟。师父点点头,从自己手里再递过来一根。两根拄杖并在一处,弟子忽然有了片刻的怔忡:我手里这一根,究竟是我自己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我每天靠它走路,可它真的属于我吗?
很多人就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手里的工具。看见的瞬间,工具就开始松动了。
至于那句「你无拄杖子,我夺你拄杖子」,初听更像是一句玩笑。没有的东西,怎么夺?
可禅堂里没有玩笑话。
修行到一定阶段的人,会经历一种放下。话头放下了,数息放下了,连「我在修行」这个念头也放下了。他自觉两手空空,自觉清清爽爽,自觉已经过了那道「有所执」的关。他会在某些静夜里生出一种隐约的得意:你看,我什么都没有了。
慧清看着这样的学人,伸手过来,把他什么都没有的那只手里的「什么都没有」也夺走。
夺什么?夺那个「我已经放下了」的念头。夺那个「我现在很空」的滋味。夺那一份还藏在最深处的、对「无」的微小骄傲。
在禅门里,这叫破「无」。执着于有是一重病,执着于「无所执」是更细的一重病。前者像在沙土上站着,至少还有沙土;后者像站在自以为空旷的崖顶上,崖底其实还垫着一层薄薄的「我已经超越了」。慧清这一夺,崖底的薄垫也被抽掉了。
弟子于是无可凭借。
无可凭借的那一刻,往往就是禅的起处。
三百年后,南宋的无门慧开在杭州龙翔寺为众僧讲解这则公案,写下了四句评唱:
“扶过断桥水,伴归无月村。若唤作拄杖,入地狱如箭。”
前两句是「与」的注脚。这根拄杖能扶人涉过断桥下的急水,能伴人走回月光全无的村庄。它是黑夜里实实在在的依靠,是慈悲的器物。芭蕉递出去的那一根,正是这样的拄杖。
后两句是「夺」的注脚。只要起一念「这是拄杖」,认它为某种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认它为一种现成的方法,便如箭入地狱,瞬间堕落。这并非夸张。修行人若把方法当成实有,把工具当成自体,那一念的固化,就足以让先前所有的扶持变成沉重的拖累。
慧开后面还附了一首颂:
“诸方深与浅,都在掌握中。撑天并拄地,随处振宗风。”
天下禅人功夫的深浅,都在这一根拄杖的掌握里。它能撑起一片天,也能拄住一方地。给和夺,看起来一进一出,其实是同一件事:让人看清那根拄杖原本不在手里,也不在手外。
它在哪里?
它在迈出每一步的那个用力瞬间。脚踏实地的时候,拄杖就是这一脚;脚悬在空中的时候,拄杖就是这一悬。所谓拄杖,是修行的着力点本身,是当下这一念的醒着。醒着的时候,给也是给;醒着的时候,夺也是给。
说得再朴素一些:你在修,我成全你修;你以为不需要修了,我把那个「不需要修」也拿掉,让你重新回到修的现场。
禅师的工作,无非是不让弟子在任何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安顿了,就睡着了。
回到那个秋日的芭蕉山。
慧清把话说完,没有继续解释。一个年轻的僧人忍不住抬头,看着师父膝上的那根竹杖。他忽然觉得,那根竹杖在那里,又像不在那里;师父坐在那里,又像没有坐在那里。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呼吸里有风。
法堂外,山色又深了一层。秋天的芭蕉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种缓慢的回答。
后来,这位僧人到了别的山头,做了别人的师父。他从不强调自己曾在芭蕉山下听过那一句话。每当有学人捧着一句话头来问,他总会先看看对方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然后伸出去,做一个似给非给、似夺非夺的动作。弟子有时懂了,有时不懂。
懂了的人,会想起芭蕉慧清那一句话;不懂的人,也终会在某一个不期然的清晨,独自走在山路上,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杖子愣一愣。
那一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