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板壁在院子的东头，平日里没有人留意，只有傍晚日头将落未落的时候，斜阳才会从瓦檐底下钻进来，把它一块一块照亮，深褐色的木板被多年的雨水洗得发乌，木纹一道一道凸出来，上头那扇木格小窗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海棠的一根枝子从右上角斜斜地伸过来，枝上的花有开足的，也有还含着苞的，含苞的红得深一些，开足了便退成粉白，深浅不一地挨在同一根枝上，它们的影子落在板壁上以后，颜色全都不见了，只剩花瓣和叶子的形状，一层压着一层，被橙黄的斜阳镶了边，像是有人用很细的笔在木头上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连枝子拐弯处那一个小小的疙瘩，影子里也照样留着。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光在退，它先从墙脚退起，那一圈青苔最先暗了下去，接着是下面那条横木，花影跟着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走得并不匆忙，快到小窗底下的时候反倒慢了下来，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留给窗格里那些菱形，枝子上最高的几朵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连窗格的边沿也不再被照到。我走近去把手背贴在板壁上，木头还留着一点日头的温，纹路硌着骨节，手背上也落了几片叶影，我没有动，直到它们慢慢爬过腕子，爬到袖口里去。
后来我蹲下来看墙脚的青苔，它长在木板与石基相接的地方，已经绿得发黑，用指肚按上去是潮的，凉的，有泥土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石基上散着几片落下来的花瓣，薄得几乎透光，我数了数一共有十几片，没有拾起来，怕一动就弄乱了它们落下时的样子。
天色转蓝以后我走到院角，仰起头，白粉墙和黛瓦的檐子围出一方不大的天，天还亮着，是浅浅的粉紫色，白墙在暮色里变成了淡淡的蓝，海棠的枝子从左边伸进这一方天里，花在这样的光线下已经分不出粉白，只剩一点淡紫，叶子是黑绿的，边沿却比白天更清楚。
檐下挂着一盏旧纸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亮了，我没有看见是谁点的，纸面已经泛黄，布满细细的裂纹，竹篾的筋络一道一道撑在里面，光从裂纹里漏出来，比别处更亮一点，灯底下垂着的那截穗子也被照成了暖黄色，灯只照得到下面那一小块地和半截石柱，够不着上头的海棠，海棠也并不需要它，仍旧借着最后的一点天光，各自亮着各自的。
这一个傍晚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跟着一块光从墙脚走到窗下，再跟着一方天从粉紫走到深蓝，心里却比白天空出了不少地方，也不急着放进什么来，我在灯下一直站到天色全黑，板壁上的花影早就看不见了，海棠还在院角的暗处，我背对着它也知道它在，临走时我抬手去碰那盏灯，指尖还没有挨到纸，就觉出一点暖，落在刚才贴过板壁的手背上，同一个地方，先是花影，后是灯光。我没有去灭那盏灯，只把院门虚掩着，总会有人晚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