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后岭,有一间旧草堂。堂前一株老松,松下常置一席蒲团。来往行脚僧多在此歇脚,饮一盏泉水,听半日松风,再下山去。
草堂主人名寂然,年已七十,眉白如霜。他平日不讲经,不开坛,也不收徒。有人问法,他便扫地;有人求偈,他便添柴;有人远来请益,他只指门外松影,说:“看它。”
寺中小沙弥法安,跟随寂然三年,自觉已得几分门径。某日黄昏,他见师父又将一位云游僧让入堂中,亲自煮茶,敷席相待。那僧衣破履湿,言语粗直,坐下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寂然递茶给他,说:“茶热,慢些。”
那僧喝罢,合掌而去。法安不解,问:“师父,此人来去匆匆,未曾懂得什么,何必待他如此?”
寂然说:“你看他鞋上的泥。”
法安低头,泥还留在门槛边。师父取水洗去,又将蒲团拍净。
法安心中更不平:“这席是师父多年静坐之处,岂可人人来坐?法若轻授,人若不敬,岂不糟蹋?”
寂然抬眼看他:“你坐这席多久了?”
法安答:“三年。”
“还热么?”
法安一愣。
寂然说:“席若久居,便生我相。道若私藏,便成家业。你守着蒲团,以为守道;你护着门户,其实护着自己。”
法安低头不语。
次日,山中大雨。溪水暴涨,桥断路滑。一个樵夫背着受伤的孩子来到草堂前,请求避雨。法安见他满身泥水,怀中孩子哭声不止,忙说:“此处是清修之地,不便久留,前殿宽敞,可去那里。”
樵夫尚未答话,寂然已从堂内出来,将自己的蒲团铺在地上,让孩子躺下,又取旧袈裟覆其身。樵夫惶恐,说:“污了师父坐处。”
寂然说:“能安一人,便是坐处。”
雨到夜半方止。孩子醒来,伸手摸松针,笑了一声。寂然也笑。法安站在门边,忽觉堂中并无清浊之分,只有一盏将灭未灭的灯,照着几张疲惫的脸。
三日后,寂然让法安下山送米。法安回来时,见草堂空空,蒲团也不在。桌上留一纸:
“道不私藏,席不久居。坐得住,不算得道;放得下,方免成障。此席今赠过岭人,汝自择一块石头坐去。”
法安四处寻找,只在山路旁见一位卖炭老人坐着那只旧蒲团,正给过客分热水。老人认得法安,笑说:“老和尚说,此席坐久了会长根,叫我替它走走。”
法安忽然怔住。山风吹来,松声满谷。他想起三年来自己日日守在师父身旁,怕别人问得太浅,怕外人坐得太久,怕草堂失了清净。原来清净若需护持,早已不清净;道若只在一人怀中,便同枯井无异。
他回到草堂,席已无,师亦无。松影仍在地上移来移去,从不为谁停留。法安取扫帚扫地,扫到门槛边那块旧泥痕,忽然笑出声来。
自此以后,草堂仍旧开着门。有人来问法,法安煮茶;有人来避雨,法安添柴;有人要借宿,法安让出床榻,自己在廊下坐一夜。
多年后,有僧问他:“师父从何处得法?”
法安指着门外空地说:“从失去一只蒲团处。”
那僧又问:“此法可传么?”
法安把茶盏推过去,说:“你喝了,便不在我这里。”